乌拉尔重卡的车头猛地往下一沉。
赛买提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右手攥着档把死命往前一推。
齿轮咬合,发出一声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轰!
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嘶吼。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瞬间被西伯利亚的狂风撕碎。
车轮上绑着的防滑铁链死死咬住结冰的地面。
咔嚓。
地皮上的冰壳子被碾得粉碎,冰渣子四下飞溅。
贺星洲坐在副驾驶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砂轮摩擦。
火苗刚窜出来,又被车窗缝钻进来的风吹灭。
他干脆把大前门香烟夹在耳朵上。
“跟得上吗?”他看着后视镜。
赛买提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跟得上!这帮小子都是我从戈壁滩上挑的硬茬。”
后方,二十九辆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长蛇。
墨绿色的车身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车距拉得很近,首尾相连。
三十台钢铁巨兽硬生生撞开前方的风雪,扎进苍茫的边疆戈壁。
车窗外,狂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玻璃上。
劈里啪啦,像是有人抓着大把的砂石往车上泼。
零下三十度的极寒。
驾驶室里的暖风机呼呼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柴油的酸味。
贺星洲脱下皮手套,摸了摸冰凉的铁皮车门。
车身随着坑洼的冻土路剧烈颠簸。
赛买提的伤腿踩着油门,稳得出奇。
灵泉水不仅重塑了他的碎骨,连带着神经反应都拔高了一截。
他一打方向盘,车身擦着一块水缸大小的冻岩掠过。
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后车司机的通报声。
“二号车跟进正常。”
“七号车水温正常。”
带着西北口音的吼叫,混杂着电流声,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回荡。
贺星洲点点头,没接话。
车队轰鸣着推进。
铁链碾压冰面的声音,成了这片荒原上唯一的动静。
四个小时后。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像是一口黑锅倒扣在戈壁滩上。
大雪没停,反而越下越紧。
车灯打出去,光柱里全是密密麻麻乱舞的雪片。
风力变弱了,但气温降得更低。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平坦的开阔地。
冰湖到了。
赛买提突然一脚踩下刹车。
气刹发出“呲——”的一声长音。
沉重的车身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猛地顿住。
后面的车队接连亮起红色的刹车灯。
喇叭声此起彼伏。
轮胎在冰面上摩擦,发出一连串尖啸。
“大队长,怎么停了?”
“路面塌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询问。
赛买提没摸话筒。
他死死盯着挡风玻璃正前方。
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
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贺星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车灯扫过的冰面上,亮起了一片幽绿色的光点。
一对。十对。百对。
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飘在半空中的鬼火。
风雪被车灯撕开一道口子。
看清了。
那是狼。
几百头饿疯了的戈壁荒狼。
它们瘦得皮包骨头,肋骨在暗灰色的皮毛下根根分明。
每一头狼的嘴里都往下淌着涎水。
它们没躲车灯,反而弓起脊背,一步步朝着车队逼近。
利爪踩在冰面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饿急眼的畜生,连钢铁都不怕。
对讲机里彻底炸了锅。
“狼群!操,是狼群!”
“大队长,咋办?几百头啊!咱们手里的铁棍根本不够看!”
新招募的司机们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有人甚至拉开了车门,想要往后车厢里爬。
对于边疆人来说,荒狼是刻在骨子里的梦魇。
落单的狼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成建制的饿狼大军。
它们能把一辆卡车的轮胎生生咬烂。
顺着车窗爬进去,把驾驶室里的人活生生扯碎。
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骚臭和血腥味。
赛买提伸手去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手有些抖,皮套的按扣半天没解开。
他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白毛汗。
“老板,它们饿疯了。我带几辆车往前冲,碾开一条血路。”
赛买提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你坐后头的车撤。”
贺星洲按住他的手背。
“费那劲干什么。”
他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条腿迈了出去。
狂风夹着雪花瞬间灌进驾驶室。
赛买提急了,伸手去拽他。
“老板!你下去那是送菜啊!”
贺星洲反手甩上车门。
军靴踩在结冰的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一个人,站在三十辆重卡的车灯前。
几百头荒狼停下了脚步。
头狼站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它盯上了这个主动走出来的两脚羊。
后车厢里,有司机吓得闭上了眼睛。
“老板疯了……”
贺星洲站在风里。
他把耳朵上的香烟取下来,叼在嘴里。
双手揣进军大衣的兜里,迎着满天飞雪,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不大。
却异常尖锐,硬生生穿透了狂风的呼啸。
打头的那辆乌拉尔卡车后车厢。
盖货的厚重帆布突然猛地鼓起一个大包。
刺啦。
绑帆布的拇指粗麻绳应声绷断。
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冲破帆布,高高跃起。
轰!
重物砸在冰面上,砸得冰层咔咔裂开几道细纹。
大白。
这头喝足了高浓度灵泉水的白狼王。
它现在的体型,已经长得像一头成年牛犊。
一身雪白的毛发在寒风中如同钢针般炸立。
四肢粗壮得像柱子,爪子深深抠进冰层里。
它往贺星洲身边一站,那股子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压迫感瞬间铺开。
对面的荒狼群突然安静了。
几百头狼的喉咙里,那种低沉的威胁声戛然而止。
空气死一般的凝滞。
大白往前迈了一步。
它仰起那颗巨大的狼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张开了血盆大口。
“嗷——”
一声狼嚎。
如同实质的声波在冰湖上炸开。
带着灵泉改造后的绝对血脉威压,直扑荒狼群。
这不是威吓。
这是高位捕食者对草民的降维碾压。
最前排的十几头荒狼,前腿猛地一软。
扑通。
直接跪趴在冰面上。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几百头刚才还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此刻全部夹紧了尾巴。
肚皮紧紧贴着冰面,脑袋死死埋在爪子中间。
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连那头体型最大的野狼都从冰岩上滚了下来。
它匍匐着爬到大白脚边,翻出柔软的肚皮。
车队里死一般寂静。
赛买提扒着方向盘,下巴差点磕在档把上。
后车厢里那些拿铁棍的手,全都僵在半空。
有人连手里的扳手掉在铁皮板上都没察觉。
“这……这是天狗下凡吧?”
对讲机里,有人结巴着咽了口唾沫。
贺星洲走到大白身边,伸手撸了一把它颈部的硬毛。
大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干得不错。”
贺星洲转身,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赛买提赶紧摇下玻璃。
“开车。”贺星洲拍拍车门,“外围护卫有了。”
他没有开枪,也没有驱赶这群荒狼。
大白嚎了一声。
地上的荒狼群迅速起身,分列在冰湖两侧。
它们整齐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车队再次启动。
三十辆重卡在冰湖上轰鸣碾过。
两百多头荒狼,像是最忠诚的卫队,在车队两侧的黑暗中狂奔。
它们熟悉戈壁的每一处暗坑。
每一次转弯、跳跃,都预示着前方的路况。
重卡喷吐着黑烟,野狼在风雪中伴随。
钢铁与野性的完美交融。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轰鸣的引擎和狂奔的兽群。
贺星洲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车队势如破竹,碾碎了后半夜的寂静。
随着路程推进,地势开始拔高。
风口的风向变了,带着一股生硬的石头茬子味。
“老板,进天山了。”
赛买提降了半档,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吃力。
“前面就是鬼门关峡谷。”
这是横穿天山最险的一段路。
两侧是直上直下的黑岩峭壁。
中间的土路窄得只能容两辆车并排。
头顶是一线天。
崖壁上挂满了几吨重的冰舌头。
稍有震动,随时会砸穿车顶。
“挂低速档。别按喇叭。”
贺星洲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大白在车前头领跑,速度也慢了下来。
它不时停下,抽动着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车队像是一条小心翼翼的黑蛇,滑进了这条狭长的峡谷。
光线瞬间被两侧的峭壁吞噬。
只有车灯打在冰岩上,折射出惨白的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天色突然暗得不正常,连雪都停了。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轰——”
极高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大白猛地停住脚步。
前爪死死扒住地面,冲着上方的崖壁发出狂躁的低吼。
不是雷声。
声音是从头顶的悬崖上炸开的。
轰隆隆。
像是有几百列火车在山体内部同时狂奔。
脚下的车底盘开始剧烈地震颤。
挡风玻璃前,突然扑簌簌地落下大团大团的雪块。
砸在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赛买提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他双手触电般地离开方向盘,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一扑。
胸口重重撞在方向盘上。
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上方的峡谷一线天。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件破羊皮袄。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板!”
赛买提嗓子劈了,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惊恐。
他指着头顶。
“是特大雪崩!路被死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