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吉普的轮胎咬着结冰的烂泥路,车厢里抖得像个散架的铁皮罐头。
劣质汽油的酸涩味直往鼻管里钻。
贺星洲靠在冰凉的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西伯利亚雪原。
瓦西里攥着车顶的扶手,随着颠簸左摇右晃。
“哎哟……那个……女婿啊。”
老头咳嗽两声,抹了把脸上的车窗霜气。
“铁路局那个胖子伊戈尔,这孙子脾气臭得很。咱们就空着手去……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老眼透着心虚。
贺星洲弹了弹大前门的烟灰。
灰白粉末落在车垫子上,瞬间被冷风吹散。
“空着手?”
他扯起半边嘴角,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老子兜里装的,能把他那身肥油全炸干。”
铁路局大楼透着股陈旧的苏维埃味道,水泥墙皮剥落了一大块。
暖气片烧得烫手,烤得屋里一股子发酵的伏特加酸臭。
走廊里回荡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脆响。
“不行!绝没商量!”
胖局长伊戈尔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当啷乱跳。
茶水溅了几滴在他那勒得死紧的制服袖口上。
这肉球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满脸横肉涨得紫红。
他拿粗短的手指敲着桌面,唾沫星子喷老远。
“火车皮是国家战备!租给你们中国人?你脑子里进雪水了?”
伊戈尔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鼻孔朝天。
“瓦西里,你就算带个东方大老板来,这也行不通。赶紧走,别耽误我办公!”
贺星洲没动地方,军靴踩着地板。
他把烟头扔脚下,鞋底碾灭,火星子呲啦一声暗了。
“老周,关门。落反锁。”
周卫国独眼一眯,反手把厚实的木门推上,咔哒落了锁。
顺手把百叶窗也给扯拉下来。
屋里光线瞬间暗了。
伊戈尔肥肉一抖,下意识往真皮转椅里缩。
屁股摩擦皮座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你、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国家机关!我喊警卫了……”
贺星洲几步跨过去,皮手套扯下来甩在桌角。
意念在空间里轰然撞击。
“砰!”
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壳箱子凭空砸在办公桌正中央。
伊戈尔吓得一哆嗦,下巴上的肥肉乱颤,差点咬着舌头。
贺星洲单手撕开封箱胶带,纸刺啦一声裂开。
里面码着一排排小玻璃瓶,橡胶塞封口,泛着特有的药水冷香。
“看清楚。”贺星洲指肚敲着玻璃瓶壁。
“市面上绝迹的高纯度青霉素。就这一箱,够买你这条命了吧?”
伊戈尔喉结剧烈滑动,像吞了个核桃。
“青……抗生素?”
他结巴了,伸出肉乎乎的手想摸,又像怕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这玩意儿……一小瓶能换半条命啊……”
贺星洲没给他喘气的功夫。
手腕一翻。
又是十个用防雨帆布裹着的筐子砸在地板上。
帆布掀开,一股子带着水汽的泥土清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酸臭。
翠绿欲滴的顶花带刺黄瓜、水灵灵的油菜。
甚至还有叶片上挂着水珠的生菜。
在零下四十度连根草都见不着的西伯利亚,这些绿叶子比金砖还晃眼。
“老天爷啊……”
瓦西里在后头倒抽冷气,眼珠子差点掉进菜筐里,假牙都险些飞出来。
伊戈尔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连滚带爬凑过去,抓起一根黄瓜。
手哆嗦着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又赶紧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
连泥带刺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咬断,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活的……是活的绿叶菜!这怎么可能!”
胖局长嚼得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只得了结膜炎的兔子。
“哐当!”
最后两个原木条箱落在伊戈尔脚边,差点砸着他脚趾头。
周卫国上前一脚踹开箱盖。
里头是一排排红星标志的特供茅台。
还有用铁皮桶装着的医用级纯酒精。
粮食酿造的醇厚酒香,顺着铁桶缝隙溢出,直接把伊戈尔的魂给勾没了。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沿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那个边嚼黄瓜边流泪的肉球。
“车皮,租不租?”
伊戈尔哪还有半点官架子。
他手脚并用爬回桌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堆盖着钢印的红头文件。
手忙脚乱去按印泥,结果手一抖,红印油直接蹭在了鼻尖上。
红彤彤的一块,看着像个马戏团的小丑。
“租!租!爷爷你要几节?我给你批最高权限!”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疯狂在纸上盖章,生怕这尊东方财神爷反悔。
贺星洲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笃,笃。
“我没说要几节。”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狂妄。
“我要包下一整列。专属跨国货运,外加免检通行证。”
伊戈尔手一抖,红章盖歪了。
他张着沾满黄瓜籽的嘴。
“一、一整列?这不合规矩……海关那边……”
贺星洲站起身,作势要去提地上的青霉素箱子。
“别!中国爷爷!”
伊戈尔扑过去死死抱住纸箱,肥肉压在上面。
“一列就一列!免检也批!谁查我拿枪毙了谁!”
半小时后。
边境火车站站台。
狂风卷着大片雪花,打在脸皮上像针扎一样疼。
一股子刺鼻的煤渣味和蒸汽的铁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连连咳嗽。
铁轨上,一列黑漆漆的钢铁巨兽卧在风雪里。
车头喷吐着巨大的白色蒸汽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贺星洲裹紧大衣,军靴踩着结冰的月台,咯吱作响。
老周在后头提防着四周,独眼警惕地扫视。
“嘎吱——”
第一节车厢的铁门被人从里头推开,生锈的合页摩擦声尖锐刺耳。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马靴声。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顺着铁扶梯走了下来。
她穿着修身的苏联军绿大衣,腰间扎着宽皮带,勒出夸张的曲线。
红色的卷发在风中张扬地飞舞。
腰侧别着一把烤蓝的tt-33手枪,另一侧挂着条黑皮鞭。
女人踩在月台上,皮靴尖踢飞了一块冰渣。
她嘴里叼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吐出一口青烟。
那双极具侵略性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贺星洲。
“这娘们……看着够辣的啊。”
瓦西里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不小心咬了下舌头,疼得直吸冷气。
娜塔莎迈开长腿,军大衣下摆翻飞。
带着股子浓烈的劣质香水混杂火药味,走到贺星洲跟前。
她下巴微扬,红唇吐出带着俄国腔调的中文。
“就是你包了我的车?”
娜塔莎视线滑过贺星洲宽阔的肩膀,眼神里透着股野性的挑衅。
“小子,我这钢铁巨兽可费油得很,你那点破烂……塞得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