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全是被踩烂的黑泥浆子,混着羊肉的腥膻和白面的粉尘味。
尤里嘴里还死死叼着半块带冰碴子的生羊肉。
“快!快点搬!别他妈压着罐头!”他扯着破锣嗓子嚎,脸上糊着面粉,活像个吊死鬼。
几辆破旧的履带车发出撕裂般的轰鸣。
几百号饿红了眼的光头党,连滚带爬地扛着物资撤了。
一秒钟都没敢多留。
风卷过残破的铁门。
叶莲娜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几步。
“爸……没事了,都没事了。”她嗓子哑得劈了岔,一头扎进瓦西里怀里。
瓦西里老胳膊抖得跟秋风里的枯树叶似的。
手里那把宝贝转轮手枪“当啷”掉在冰砖上。
他死死搂着女儿,老泪和着胡子上的血沫子往下淌,嘴唇直哆嗦。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半晌。
瓦西里缓过劲来,放开叶莲娜。
他拿沾满冻疮的手理了理皱巴巴的燕尾服领口,硬生生端起了一副没落贵族的架子。
“中国来的……倒爷?”
老头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里的浓痰。
“进去吧。这鬼天气,冻得骨头缝冒凉气。”
他斜眼睨着贺星洲那身不显山不露水的大衣,背着手往主楼里走。
庄园大厅宽敞,但冷得像个大冰窖。
墙上挂着的熊皮上全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壁炉里只有几把死灰,散发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
“去,给客人倒杯热水。”瓦西里搓着冻僵的手指,坐进残破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施舍的意味。
“你救了叶莲娜,我瓦西里家族懂规矩。几张上好的皮草,或者……几车矿山废料?随便挑。”
贺星洲没搭理他。
军靴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径直走到那张结了冰霜的橡木长条餐桌前。
桌角摆着个实心纯铜的欧式烛台,落满了灰。
贺星洲顺手抄起来。
入手冰凉,死沉,带着金属的生硬触感。
“报酬?”贺星洲嘴角往上斜。
五指猛地发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闷响。
千斤怪力顺着手臂的肌肉纤维轰然涌出。
坚硬的纯铜柱子,在他手里就像块软烂的烂泥巴。
“嘎巴——”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炸开。
铜烛台生生被捏扁,硬给拧成了个麻花状。
贺星洲随手一丢,“当啷”一声砸在桌面上。
瓦西里眼皮猛地一跳。
他刚端起缺口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热水洒了半裤裆都浑然不觉。
那可是纯铜的!不是捏面人啊!
还没等老头回神。
贺星洲把军大衣敞开,手伸进里兜。
“砰!砰砰!”
五根黄澄澄的金条,直接砸在橡木桌面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接着,他又摸出两个油纸包,甩在金条边上。
“打开,拿滚水泡上。”
贺星洲冲旁边那个看傻眼的护卫扬了扬下巴。
护卫哆嗦着手拆开油纸。
一股清幽的茶香,夹杂着霸道浓郁的草药异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冰冷的餐厅。
西湖龙井,外加几片用空间灵泉泡透了的百年老山参。
开水一冲。
那股子带着生机的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瓦西里咽了口泛酸水的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他推开护卫,一把抢过茶杯。
也顾不上烫嘴,老头吹了两口就往干裂的嘴里灌。
热茶下肚。
瓦西里浑身猛地一抽,眼睛瞬间瞪圆。
那股常年盘踞在肺管子里的阴冷刺痛,像被一盆滚水当头浇化了。
冻僵的四肢百骸窜起一阵奇异的暖流。
胸口那个堵了十几年的旧伤疤处,竟然隐隐发烫,连呼吸都顺畅了一大截。
他粗重地喘了两口热气,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红光。
“这……这是神仙草?”
瓦西里嗓音不抖了,中气足得能震掉顶灯上的积灰。
他盯着桌上的金条。
再瞅瞅那个被捏成面条的铜烛台。
最后视线死死黏在贺星洲那张透着匪气的脸上。
这哪里是什么倒卖罐头的小倒爷!这他娘的是一尊富可敌国、手段通天的活阎王!
瓦西里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
“哎呀!我就说嘛!”
他一把推开茶杯,几步蹿到贺星洲跟前。
两只手死死握住贺星洲的手腕,上下狂摇。
“亲爱的女婿!哎哟喂,你这大老远跑过来,外头风大,冻坏了吧?”
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眼角的笑纹全挤在一起。
叶莲娜在旁边听得耳朵根子瞬间滴血。
她伸手去扯她爹的袖子:“爸……你瞎叫什么呢,我跟贺……”
“闭嘴你这傻丫头!”
瓦西里反手一把,硬生生将叶莲娜推向贺星洲。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带我亲爱的女婿去二楼房间热热身子!快去啊!”
叶莲娜脚下不稳,高跟皮靴一歪。
直直撞进贺星洲怀里。
她带着点雪水味的毛茸茸脑袋,刚好蹭在贺星洲坚硬的下巴上。
一股夹杂着机油和烟草味的雄性荷尔蒙,熏得她脑子发晕。
几小时后。
大厅壁炉里烧起了粗大的松木,火光映着发黄的墙壁。
桌上摆着烤焦的大尾羊腿和几瓶烈性伏特加。
酒过三巡。
伏特加的烈性在热空气里挥发,熏得人眼睛发酸。
贺星洲靠在椅背上,把玩着空酒杯,玻璃杯壁上印满他的指纹。
“老丈人。”
他吐出个青白色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双满是算计的黑眸。
“我大老远拿肉山砸那帮瘪三,可不是光为了听你叫两声女婿的。”
贺星洲拿指节扣了扣桌面,笃笃作响。
瓦西里正撕着一块肥糊糊的羊肉,吃得满嘴流油。
“嗝——女婿你说!只要老头子有的,你要啥?”
“我要你这层皮。”
贺星洲身子猛地前倾,压迫感瞬间盖过炉火的热度。
“西伯利亚的重工业,兵工厂淘汰的机床、发电机。”
“我要你出面当这个白手套,把整个走私线全给我吃下来。”
瓦西里嚼肉的动作顿住了。
他吞下那块肥肉,舌头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
眼珠子转了两圈,似乎在掂量其中的分量。
“机床……那可是老大哥的命根子。”
老头突然咧嘴一笑,一巴掌狠狠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木板跟着剧烈一颤,震翻了半杯伏特加。
“我的好女婿!只要你能搞定铁路局那帮吸血鬼,整个苏联的工业母机我都能给你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