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郊,第二女子劳改车间。
铁皮棚子四面漏风,北风夹着干硬的雪粒子,顺着生锈的铁皮缝隙往里头死命灌。
浓烈的机油味混着几十号人没洗澡的馊酸味,闷在冷空气里,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缝纫机皮带摩擦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继母缩着干瘪的脖子。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劳改服单薄得像层纸,里头连点棉花丝儿都摸不着,补丁摞着补丁。
她双脚机械地踩着底下的铁踏板。
脚后跟冻得全是大口子,黄水结成冰壳,粘在粗糙的布鞋底上。
稍微停顿半秒,后头巡视管教的电棍就会毫不留情地砸在背脊上。
角落里那个铁皮炉子烧得不旺。
胖管教缩着三层下巴,拿火钳子漫不经心地捅着煤球。
炉灰扑腾起来,落在她洗发白的袖口上。
“嘶……这鬼天,真要命。”
胖管教吸溜了一管清鼻涕,转头拿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瘦管教。
“哎,老李,你瞅见今儿那份内参报纸没?”
瘦管教双手死死捂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眼皮都没掀。
“啥报纸啊?我又认不得几个大字儿,有话快放。”
“啧,你这人咋这么没劲。”
胖管教往外吐了口瓜子皮,压低嗓门往车间第三排偷偷瞟。
“西北边疆那边,出了个活神仙。”
“啥神仙?”
“说是个才十岁的小丫头片子,搞出了啥能扛冻的草!卖给国家换了百万外汇呢!”
胖管教唾沫星子乱飞。
“直接成国家级研究员了,京城派野战军去护着大门!”
瘦管教嗤笑一声,水汽扑在厚底眼镜片上。
“吹吧你就,十岁懂个屁,还不是家里大人有本事。那丫头爹娘是哪个大官?”
“哪有爹娘啊!听说人家是跟着亲哥混的。”胖管教凑近了点。
“那亲哥叫贺星洲!在这阿勒泰当地,那可是个活阎王。”
“住的是全县最大的四合院,地窖里金条堆成山,人家顿顿吃的是变异的大尾羊肉!”
第三排。
继母的肩膀像触了高压电,猛地一个剧烈哆嗦。
脚底下的踏板瞬间踩空了半寸。
机针带着粗糙的黑棉线,没扎进帆布里。
“噗嗤”一声闷响。
冰凉的钢针,生生贯穿了她冻得青紫的左手食指,连骨头带肉死死钉在铁板上。
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劈后脑勺。
她张大嘴,喉咙里卡着一口气,硬是没发出声。
只有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疯狂打转。
冷汗刷地一下糊满了整张满是冻疮的老脸。
瘦管教放下茶缸,眉头皱出个疙瘩。
“贺星洲?这名儿咋有点耳熟。”
她拿长指甲抠了抠茶缸边缘的茶垢,“咱号子里……第三排那个老妖婆,她以前亲手赶出家门的那个便宜儿子,不就叫这名儿?”
胖管教咧开厚嘴唇,挤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可不咋的。你说这人跟人比,得死。”
胖管教拿火钳子敲着炉壁,当啷响。
“贺家那对兄妹现在手眼通天,你猜她那宝贝亲儿子贺强咋样了?”
“咋样了?不是去大西北劳改了吗?难不成还能沾上他哥的光?”
“沾个屁的光!”胖管教大腿一拍。
“前两天西北劳改农场传来的内部通报。那小子饿急了眼,半夜去猪圈跟猪抢泔水吃。”
“天黑脚滑,一头栽进大粪坑里,活生生给憋死了!”
胖管教压低嗓音,透着股寒气,“捞上来的时候,满嘴都是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继母瘫在缝纫机台面上。
脑子里仿佛有颗炸雷轰然炸开,震得她两眼发黑。
原本那个被她踩在脚底下、当畜生使唤的贺星洲,现在手握百万财富,有真枪实弹的兵护着。
而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亲儿子,居然在粪坑里吃着蛆死了。
巨大的落差,混着无边的悔恨和绝望,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来回搅弄。
胃管一阵扭曲痉挛。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顺着食道往上顶。
“噗——”
一口浓稠的黑血,直接从她干裂的嘴里喷了出来,洒在那块发黄的帆布上。
腥臭味瞬间在车间里散开。
继母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抽搐了两下。
眼珠子往上一翻,连皮带骨瘫在铁架子上,烂泥一样再也没了动静。
这辈子,她只能在这冰冷的牢房里,当个流口水的瘫子了。
镜头转。
新疆阿勒泰,贺家四合院。
外头风雪漫天,堂屋里头却暖烘烘的。
火墙烧得旺盛,松木柴火在炉膛里爆出细碎的火星子。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焦糖般的甜腻味,混着几分生铁特有的冷香。
贺星洲站在八仙桌后头。
右手搭在那个新打的纯钢保险柜密码盘上。
手指一圈圈转动。
“咔哒,咔哒。”
重金属机括咬合的声音,在宽敞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稳。
他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军区签回来的十万元外汇券巨额存单。
纸张崭新,边缘有点拉手。
贺星洲随手把存单扔进保险柜那一堆小黄鱼上,反手重重压下金属把手。
“砰”的一声闷响,柜门死死锁住。
王胖子蹲在火盆边上。
手里拿根黑乎乎的铁钳子,正费劲地扒拉着灰里埋着的红薯。
他那件招摇的黑貂皮大衣扔在条凳上,身上穿着件花布面对襟小袄。
“哥……嘶,烫烫烫!”
胖子把红薯抛在半空来回倒腾,缺了门牙的嘴直往外吹气。
“咱现在连外汇都有了,明儿我是不是能去黑市收几块劳力士戴戴?这手腕子空荡荡的,镇不住底下那帮孙子啊。”
贺星洲拉开太师椅坐下,军靴鞋底蹭过青砖地,发出沙沙声。
他端起紫砂茶碗,用杯盖撇去上头漂着的几片高碎茶渣。
“劳力士?你这猪蹄子配戴那玩意儿?”
他吹了口热气,眼皮都没掀。
“戴个大金链子得了,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胖子嘿嘿干笑两声,掰开红薯,热气腾腾的黄瓤散发着香气。
“金链子也行,越粗越好,那才叫排面……”
话还没说完。
“轰!”
四合院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头用蛮力撞开。
狂暴的风雪瞬间倒灌进院子,卷着院里的积雪糊了满墙。
堂屋的门帘子被猛地掀开,木夹子砸在门框上当啷乱响。
叶莲娜跌跌撞撞地扑进屋。
她那件原本挺括的俄式军呢大衣,此刻全被雪水泡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边,发梢上全结着黄豆大的冰溜子。
脚下的长筒皮靴沾满了烂泥,在青砖上踩出一串脏印子。
“贺……”
叶莲娜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砾,发音全劈了岔。
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清冷傲气的蓝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得吓人。
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连站都站不稳,膝盖一软就往地砖上栽。
贺星洲手里的茶碗还没放下。
他脚尖点地,身子像道残影般掠过八仙桌。
单臂探出,稳稳托住叶莲娜的胳膊肘,把人拽进怀里。
入手处,隔着军大衣都能感觉到这女人浑身冰凉。
骨头在肉里止不住地颤。
一股浓烈的风雪寒气,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火药味,直往贺星洲鼻管里钻。
他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
“出什么事了?”
贺星洲声音压得很低,胸腔微微震动。
他抬手抹掉叶莲娜睫毛上的冰渣。
叶莲娜死死反抓着贺星洲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进他的军大衣袖口里,力气大得惊人。
眼泪混着雪水,顺着冻得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伊万……伊万他拼了命跑过界碑……带回来的消息。”
她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边境那边……彻底失控了。”
“我父亲的庄园被那帮军阀围死,断了所有的粮……炮管都已经架在大门口了。”
叶莲娜抬起头,蓝眸里全是绝望和哀求。
她咬破了下唇,血丝渗出来。
“贺星洲……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是求求你……”
“只要你肯带你的人和粮食过境去救我家族,西伯利亚那条铁路线的通行证……甚至我整个人……”
她嗓音抖得快碎了,死死攥着贺星洲的衣角。
“全给你,全都是你的!你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