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西北风,刮得跟生锈的刀片子似的。
南城墙根底下一个露天垃圾场。
烂白菜帮子沤出来的酸臭味,混着不知道冻死几天的死老鼠腐气。
被这邪风一卷,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胆汁直往喉咙眼儿冒。
贺建国裹着件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棉大衣。
露在外头的棉絮全成了黑泥球,硬邦邦地硌着肉。
他撅着干瘪的屁股,半截身子扎在雪窟窿里,双手跟狗刨地一样乱挠。
手指头肿得像十根烂胡萝卜。
指甲缝里死死嵌着黑泥。
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淌着黄水,蹭在冻硬的白菜帮子上,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
“呸……这贼老天,想把人往死里整啊……”
他嗓子眼像含了把砂砾,干咳了两声,连口唾沫都吐不出来。
肚子咕噜噜一阵怪响,饿得胃管一抽一抽地绞着疼。
一股子邪风平地卷起。
半张沾着泥汤子的旧报纸打着旋儿,吧唧一下,直接糊在贺建国那张满是污垢的老脸上。
油墨味混着雪水的冰碴子,刺得他一哆嗦。
他烦躁地把报纸扯下来,正准备团成个球,去擦手背上刚蹭到的一坨狗屎。
目光无意间往版面上一扫。
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椎骨,瞬间僵死在垃圾堆里。
版面右下角印着张黑白照片。
油墨印得有点糙,但这侧影,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惹眼得刺瞎人眼。
旁边还站着个大敞着皮坎肩、单腿踩在石碾子上的年轻人,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匪气,除了那个孽种还能有谁?
底下印着几行粗黑体字。
名字化了名,写着“贺某洲”、“贺某月”。
贺建国眼珠子一点点往外凸,布满血丝的眼白快瞪裂了。
“西北某农场……突破性成果……创造百万外汇……国家级表彰……”
他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像钢针一样,根根扎进他的脑神经里。
喉结上下疯狂滑动。
干咽了好几口空气,嘴里蔓延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百万。
外汇。
国家级护着。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有人拿大铁锤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以前在四合院里舒坦过日子的画面,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那时候为了讨好那个小老婆。
大冬天把咳着血、连气都喘不匀的亲闺女,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出大门。
把那个处处碍眼的亲儿子,一脚踹去西北大漠吃沙子。
他嫌那是俩吃白食的累赘,是催命鬼。
可现在呢?
那是能生金蛋的活菩萨!那是手握百万外汇的财神爷啊!
贺建国双膝发软,“扑通”一声砸在结了冰壳子的臭水沟里。
膝盖骨磕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两只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报纸掉进泥浆里,黑水瞬间晕开了上头的字迹。
“我的……那都是……都是老子的……”
他嘴唇直哆嗦,喘着粗气。
突然,他抡起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照着自己干瘪凹陷的腮帮子。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垃圾场上回荡开来。
“啪啪啪!”
左右开弓,手劲大得出奇,跟打仇人没两样。
脸皮瞬间高高肿起,指甲在烂肉上刮出几道血红的檩子。
两颗发黄的松动后槽牙,和着一团浓稠的黑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落在白雪地上,砸出个刺眼的红坑。
“我瞎啊!我这双狗眼留着有啥用啊!”
贺建国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扯着破锣嗓子在雪地里干嚎。
那声儿像只被捏住脖子的瘟鸡。
“那都是老子的钱!贺家的钱!凭啥不给我花啊!”
他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往外爬。
右脚那只破布鞋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他干脆光着脚丫子踩在锋利的冰碴子上。
脚底板划出几道血口子,在雪地里拖出一条红线。
“火车站……对……去火车站!扒运煤的车皮……回阿勒泰……”
他神经质地碎碎念,跌跌撞撞地冲进前头一条窄胡同。
刚拐过砖墙拐角。
迎面撞上个裹着绿大衣、胳膊底夹着个人造革皮包的胖大妈。
贺建国现在饿红了眼,满脑子光想着弄点钱买张硬座票。
他猛地扑过去,干枯的双手死死死拽住皮包带子。
“哎哟喂!抢劫啦!来人呐抓盲流子!”
胖大妈嗓门尖得能刺穿耳膜,抬脚就踹在贺建国的小腿迎面骨上。
贺建国脚下一滑,连人带包摔在结冰的石板路上,下巴磕掉了一块皮。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
胡同里头那个倒垃圾的破推车后头,绕出来三个戴着破狗皮帽子的混混。
打头的黄毛嘴里嚼着半根牙签,手里掂量着半截带暗红血痂的自来水管子。
生铁碰着砖墙,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草,哪冒出来的老瘪犊子,活腻歪了?敢在咱帽儿胡同这片摸东西?”
黄毛啐了口带着浓烟味的黄痰,破军胶鞋碾了碾地上的薄冰。
水管子抡圆了,带起一阵急促的破风声,直接砸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
贺建国的右小腿胫骨,瞬间折成个反向的诡异角度,白骨茬子差点顶破裤腿。
“啊——!”
惨叫声刚飙出嗓子眼,黄毛一脚踩在他脸上,把脸皮死死按在带霜的青砖上。
一嘴的泥土腥味灌进气管,呛得他连连干呕。
“别……别打我……我儿子……有百万外汇……给你们钱……”
他两眼往上翻着白,嘴里吐着血泡泡,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
“百万外汇?我还美金呢!你咋不说你儿子是玉皇大帝!”
另一个小混混骂骂咧咧地蹲下,粗暴地扯开贺建国的破棉袄,上下摸索。
“草,穷逼一个,连个钢镚都没有。”
黄毛一脚跺在贺建国后背上,肋骨断裂的闷响传出。
“晦气。拽走,拖巷子后头那死胡同去,别在这碍眼。”
几个人扯着贺建国那条断腿。
像拖个漏了气的死狗一样,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一溜血印子,消失在暗巷深处。
与此同时。
京城东郊,女子监狱。
第二车间里冷得像个大冰库。
浓烈的机油味混着几十号女犯人身上没洗澡的汗酸味,闷在不透风的铁皮棚子里,熏得人脑仁疼。
几十台老式缝纫机踩得轰隆隆直响,皮带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震耳的噪音。
角落里那个铁皮炉子烧得不旺。
两个穿着厚棉大衣的女管教正凑在跟前,拿火钳子拨弄着煤球。
炉灰扑腾起来,落在两人袖口上。
“咳咳……哎,你、你昨儿瞧见内参报纸没?”
胖管教缩着三层下巴,搓着冻僵的手指头。
“西北边疆那边,出了个活神仙。”
瘦管教双手捂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热茶,水汽扑在眼镜片上。
“咋没瞧。好家伙,说是个才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就成啥……国家级研究员了。”
她砸吧着嘴,语气里透着酸味。
“这以后,还不得天天白面馒头红烧肉管够啊?”
胖管教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压低嗓门,眼神往车间第三排偷偷瞟。
“你猜咋着?我看那报纸上的人名,熟得很。”
她撇了撇厚嘴唇,声音挤在嗓子眼里。
“好像就姓贺。跟第三排那个成天挨电棍的女犯人……她以前亲手赶出家门的那个便宜闺女,重名!”
“啥?!”
瘦管教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险些撒在裤裆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可别瞎扯。”
“嘘!你小点声要死啊!”
胖管教四下踅摸了一圈,压着气声说,“听说人家那对兄妹,现在手底下管着一万亩地,还有真枪实弹的兵护着呢。你说,那恶毒婆娘要是听见这事儿……”
瘦管教没接话。
眼神直勾勾地越过火炉,定在第三排那台缝纫机上。
那台机子前头,穿着单薄发灰劳改服的女人,肩膀突然像触了高压电一样,猛地一个剧烈哆嗦。
脚底下的踏板踩空了半寸。
机针带着线,没有扎进帆布里。
“噗嗤”一声轻响。
冰凉的钢针,直接贯穿了她冻得青紫的左手食指,死死钉在铁板上。
“啊——!”
女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整个车间的轰鸣声,震得铁皮屋顶直落灰。
她整个人瘫在机台边上,嘴里喷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溅在白色的帆布上,触目惊心。
眼珠子死死瞪着火炉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裂声,像条濒死的缺氧鲶鱼。
瘦管教慢慢放下搪瓷茶缸。
眼底划过一抹看戏的冷笑,下巴冲着那头扬了扬,嘴角扯出一声嗤笑。
“听见没?这哪是扎了手,这是把心都给扎对穿了。”
她顺手从腰间抽出那根黑沉沉的电棍,大拇指拨开保险开关,“啪啪”闪过两道幽蓝的电弧光。
“走,过去戳戳她那张烂嘴。这吐血的动静,指不定明天就得给那刚掉粪坑淹死的宝贝儿子,去阴曹地府凑一桌打麻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