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边上,北风裹着没化透的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胖子那张紫青交加的胖脸这会儿白得像张纸,缺牙的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热气。
“哥……那老毛子说火车皮扣了,咱那批机床……”他急得直跳脚,软底皮鞋在冰面上滑了一下,险些劈个叉。
贺星洲眼皮都没掀。
大拇指和食指一捻,把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掐灭。火星子烫了下指肚,他连眉毛都没皱。
“把嘴闭严实了。”
他顺手扯了把胖子的貂皮领子,把人拽稳,“机床的事回头我亲自去扒毛子的皮。现在,先进屋收网。”
门帘子一掀,一股裹着烤红薯焦香的热浪扑在脸上。
八仙桌前头,林老院士连呢子大衣都没脱。
他佝偻着背,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攥着支英雄牌钢笔,在厚厚的信笺纸上划拉。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写得太急,甚至划破了两页纸。
苏婉清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粗瓷茶壶。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死死盯着纸上的抬头,呼吸乱得像漏风的风箱。
“刺啦。”
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歪了道,直接浇在她手背上。
“哎哟!”她烫得缩回手,茶壶磕在桌角,水花溅了几滴在墨水瓶边上。
贺星洲跨进门槛,军靴踩得青砖嘎吱响。
“苏大管家,这可不像你。”他顺手从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粗布手绢,扔过去,“看见金山银山也不至于端不稳茶壶啊。”
苏婉清胡乱擦了两下,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
“哥……你、你来看看这上头写的啥……”
林老院士写完最后一笔,猛地扔下钢笔。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疙瘩。
他一把抓起那几张纸,手指头还在不自觉地打着摆子。
“特批!老夫来的时候,上面给了便宜行事的权限!”
老头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盯着窝在炕角啃苹果的贺星月。
“国家特殊津贴农业研究员!这丫头……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农业科学院最年轻的宝贝疙瘩!”
胖子刚蹭进屋,听到这话,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娘嘞……十、十岁的研究员?那以后岂不是得横着走?”
齐市长在旁边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像朵开败的老菊花。
“何止横着走!军区那边刚下令了,派一个班的内卫!”
他压低嗓门,指了指窗外,“二十四小时驻扎在你们四合院外头。真枪实弹的野战军!”
星月“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拿袖子胡乱一抹,眨巴着大眼睛。
“老头儿,研究员管够大白兔奶糖吗?不管我可不干。”
林老院士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得岔了气,连连咳嗽。
“管!买糖的票证,科学院每个月给你批一麻袋!”
贺星洲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拉过一把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老,齐老哥。名头给足了,咱这买卖,该怎么结账?”
他眼神扫过齐市长身后的军区代表。
“我这万亩草场,加上那批变异种子,你们打算怎么拿走?”
军区代表是个黑脸汉子,听见这话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砸在地上叮当响。
“贺同志,这是国家财产……”
“放你娘的屁!”
贺星洲还没开口,林老院士先怒了,拐杖狠狠戳在青砖上。
“人家自己搞出来的品种,凭什么白拿!你要是敢强抢,老夫现在就给京城打电话,扒了你这身皮!”
黑脸汉子脸憋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敢往外蹦。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扯出个没温度的笑。
他从兜里摸出洋火,划亮了点上一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喷出唇缝。
“一口价。”
他竖起一根手指,“十万。外汇券。”
“附带市面上弄不到的工业母机票证,还有免检通行证。”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十万外汇券,这在当下能买下一条街的洋楼。
胖子眼珠子差点瞪掉下来,哈喇子流到下巴上都没察觉。
苏婉清那只烫红的手猛地掐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才确认不是做梦。
林老院士连犹豫都没犹豫,一巴掌拍在桌上。
“值!这抗寒牧草加上那些高阶良种,给国家挽回的损失何止百万!老夫替农业部拍板了!”
贺星洲叼着烟,把那份“绝密良种繁育基地”的合同拽过来。
草草扫了两眼,咬破手指头,直接在落款处按了个血手印。
红彤彤的指纹,在这间带着红薯焦香的堂屋里,彻底把贺家的私人农场洗白成了不可触碰的铁甲金身。
五天后。
阿勒泰的太阳出来了,雪化了一半,满大街都是泥汤子。
邮电局那个骑绿二八大杠的邮递员,摔了三跤才把一捆报纸送进四合院。
苏婉清坐在火盆边,手里攥着一份《人民日报》,眼底冒着狂热的光。
“哥!登报了!”
她嗓子哑得变了调,指甲几乎抠破了那层劣质新闻纸。
“头版下面……隐晦报道了西北边疆某农场突破性成果……提了楚教授,还有……贺某月、贺某洲!”
她猛地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也顾不上理。
“咱家……咱家这回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贺星洲正拿着锉刀给大黑修爪子,金雕不满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他眼皮抬了抬,没接那话茬。
只把手里的锉刀扔在桌上,金属撞击声清脆。
这只是个开始,他的棋盘,早就铺到了国境线那头去了。
镜头一转。
京城。
雪下得比阿勒泰还大,鹅毛一样往下砸。
南城墙根底下的一个露天垃圾场。
烂白菜帮子沤出来的酸臭味,混着死老鼠的腐气,被冷风一吹,能把人熏得反胃。
一个人影趴在半人高的垃圾堆里。
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露在外头的棉絮全是黑泥。
脚上的鞋底子掉了一半,拿两根破草绳绑着,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黄水。
贺建国手脚并用地扒拉着一个破草编袋子。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冻得像十根胡萝卜。
“半块……就半块窝窝头也行啊……”
他嗓子像含了口砂砾,撕裂般地往外挤字。
一阵邪风刮过来。
一张糊着烂泥的报纸打着旋儿,直接糊在了贺建国的脸上。
油墨味混着烂白菜的腥气钻进鼻腔。
他胡乱扒下报纸,想拿来擦擦手上的狗屎。
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版面。
他动作猛地僵住了,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那张黑白配图上,虽然只是个侧影,但他认得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
还有旁边那个叼着烟、站姿透着股狂妄匪气的年轻人。
“贺……某月……”
贺建国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箱声。
他两只手哆嗦着把报纸捧到眼前,眼珠子几乎贴在铅字上。
“创造百万外汇……国家级表彰……”
这几个字像几把剔骨尖刀,生生扎进他的脑仁里。
冷风呼啸。
他脑子里闪过当初为了讨好那个表子,把病重的女儿扔进雪地里的画面。
那时候他觉得甩了个累赘。
现在呢?
百万外汇!国家保护!
这本来都是他的钱!都是他贺建国的钱啊!
极度的悔恨和落差感瞬间冲破了天灵盖。
贺建国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
他举起两只沾满冻疮和黑泥的手,左右开弓。
“啪!啪!啪!”
疯了一样抽着自己的脸。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嘴角瞬间裂开,牙齿松动,一口和着两颗黄牙的血水喷在报纸上,糊了那张配图。
他不管不顾,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砸在肮脏的领口上。
“我瞎了眼啊!那是我亲儿子……我亲闺女啊!”
他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鬼叫。
他想爬起来,想去火车站,哪怕爬也要爬回新疆。
还没等他站稳,巷子口转出来三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混混。
打头的那个手里拎着根沾着暗红血迹的半截水管子。
“操,那老瘪犊子在咱们地盘捡破烂,还他妈嚎上了!”
水管子抡圆了砸下来。
“咔嚓”一声,贺建国右腿骨头直接断了。
他惨叫着倒在雪泥里,像条死狗一样被几个人拖着一条腿往暗巷深处拽。
冷风把那张沾了血的报纸吹得翻了个面。
贺建国脑袋磕在砖头上,意识模糊前,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吐着血泡。
“钱……那都是我的钱……让我回阿勒泰……让我见我儿子……”
混混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一脚踹碎了他的肋骨,“想儿子想疯了吧老东西?这辈子,你就搁臭水沟里烂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