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太阳一出来,地上的白霜晃得人眼仁酸疼。
打谷场边上的冻土被车轮子碾出几道深沟,三辆黑漆漆的红旗轿车排成一溜停在避风口。
排气管子“突突”往外吐着白烟,混着汽油烧不干净的酸涩味,顺着北风直往人鼻腔里灌。
王胖子缩在黑貂皮大衣里,双手揣在袖管中死命搓。
“哥……嘶,这阵仗够唬人的啊。”他倒抽一口凉气,缺了颗门牙的嘴直漏风,发出细微的哨音。
贺星洲靠在结了冰壳子的石碾子上,嘴里斜叼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上下嘴唇一碰,烟把儿跟着晃。
“唬人?那是纸糊的老虎没见着真火。”
车门开了,军靴踩在雪泥里的“嘎吱”声杂乱响起。
冯特派员率先钻出车门,右边胳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拿绷带吊在脖子上。
他拿鼻孔哼了一声,阴毒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剜了贺星洲一眼,眼角因为牵扯痛觉抽搐了两下。
紧跟在他后头的,是几个穿灰呢子大衣、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后头透着算计。
最后被人搀下来的,是个满头银发的干瘦老头,拄着根包浆的红木拐杖,走一步喘三口白气。
这是京城农业科学院的林老院士。
打谷场中央摆了张粗糙的烂木桌,那盆缺了口的瓦盆端端正正放在上面,那丛耐寒牧草绿得滴水。
几个中年专家一拥而上,拿着放大镜和镊子,围着瓦盆就开始挑刺。
“叶片脉络僵硬,叶绿素沉积异常。”一个戴厚底眼镜的男人拿镊子戳了戳叶片,撇着嘴摇头。
他转头冲林老院士谄媚地笑,“林老,这明显是极端环境下的畸形变异,基因根本不稳定。”
“对对,我也这么看。”另一个秃顶男人赶紧接茬,鼻尖冻得通红,“别说遗传了,来年春天一开化,这草就得烂在泥里。”
冯特派员听见这话,原本吊着的左边嘴角瞬间翘了上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用力拍在冻硬的桌面上,震得瓦盆晃荡了一下。
“听见没?学术造假!”他拔高嗓门,口水星子喷在冷空气里,“骗取军区战略资源,把这几个骗子全给我铐起来!”
楚云飞气得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猛地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放屁!你……你们这帮吃干饭的瞎子!”
他指着那几个专家,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叶片增厚是为了锁住抗冻液!这可是老夫亲自测算的细胞壁应力!”
“老头儿,你瞎气个啥劲儿。”
贺星月拽了拽身上的火红狐狸皮大衣,吸溜了一下冻红的小鼻子。
小丫头把嘴里的大白兔奶糖倒腾到左边腮帮子,指着那个厚底眼镜。
“那个大叔,你刚才说的变异概率,减数分裂的常数算漏了个小数点。笨不拉几的。”
厚底眼镜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指着星月,“你这哪来的黄毛丫头,懂什么叫微积分……”
“闭上你那张漏风的破嘴。”
贺星洲出声了,军靴踩碎冰渣子,大跨步走到桌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大片阴影直接罩在几个专家脸上,压迫感刺得几人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他连看都没看冯特派员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反手解开军大衣的两个牛角扣。
宽大的大衣下摆在风里一挡。
意念在神农空间里轰然撞击,精神力瞬间锁定静止仓库角落的几个麻袋。
“咚!”
三个粗糙的麻布口袋,凭空砸在布满白霜的烂木桌上。
沉闷的撞击声震起一圈细密的冰粉,扑了冯特派员一头一脸。
贺星洲单手扯开第一个麻袋的麻绳抽口。
金灿灿的麦粒,颗颗饱满得像花生排,顺着袋口哗啦啦淌了出来,滚在结冰的木板上。
一股子混合着泥土生机和浓郁的淀粉清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打谷场。
他修长的手指插进麦堆里,抓起一把,任由麦粒顺着指缝往下掉。
“高阶变异小麦。不光抗寒,亩产两千斤兜底。”
贺星洲没停手,一把掀开第二个口袋。
里头是血红色的玉米粒,颗颗晶莹剔透,表面泛着层温润的光泽。
“极地玉米。扔进冻土层,三天破壳发芽,十天抽穗。”
他眼皮一抬,黑漆漆的眸子盯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专家。
“草容易突变?那你们给老子睁大狗眼看看,这粮食也是蒙出来的?”
寒风刮过桌面,带起几粒红玉米,滚到林老院士的软底布鞋跟前。
厚底眼镜愣了三秒,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冻土里三天发芽?你当你是观音菩萨下凡泼的玉净瓶水啊?”
他伸手就要去掀地上的玉米,“这肯定是你们拿颜料染的……”
“滚开!”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平地炸起。
林老院士一拐杖狠狠抽在厚底眼镜的小腿骨上,打得那专家“哎哟”一声捂着腿蹲在雪窝子里。
老头双眼通红,像是看见了绝世珍宝,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水洼里。
他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粒红玉米。
连手套都没戴,指腹搓着玉米表皮,感受着那股子几乎要破壳而出的狂暴生机。
林老院士凑近鼻子闻了闻,突然张开缺了几颗牙的嘴,把玉米粒直接塞进去死命一咬。
“咔嚓。”
清脆的淀粉断裂声。
一股暖流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打破地球生物学常识的植物活力。
林老院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混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灰呢子大衣的领口上,瞬间结成了冰珠子。
“胚乳致密……基因锁死……老天爷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木桌前,两只手死死插进那堆金色麦粒里,像个疯子一样捧起一把。
“这是完美的良种!能救西北几千万口人的命啊!”
林老院士转过身,看着还在嚼奶糖的贺星月。
他双手扶着拐杖,在雪地里艰难地站直身子,腰板突然挺得笔直。
紧接着,这位农业界的泰斗,深深弯下腰,冲着一个十岁的狐狸裘小丫头,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孩子……你、你是咱国家的功臣啊!”老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冯特派员傻眼了,吊在胸前的断胳膊一抽一抽地疼。
“林、林老!您别被障眼法骗了!这绝对是资本主义的虚假……”
“闭嘴你这国贼!”
林老院士猛地转头,眼底的狂热化作实质的杀气。
他抡起手里那根沉甸甸的红木拐杖,带起一阵破空风声。
“砰!”
一拐杖结结实实砸在冯特派员的脑门上。
皮肉豁开,鲜血瞬间流下来,糊了冯特派员满脸。
他惨叫一声,脚底打滑,整个人像翻盖的王八一样仰面摔进烂泥坑里。
“哎哟!打死人啦!警卫!警卫呢!”他捂着脸在泥水里来回打滚。
“国之重器,岂容你这等小人中饱私囊!”
林老院士举着拐杖还要打,气得胡子乱颤,“你们这帮瞎了眼的混账,为了一己私利,要毁了咱们国家的农业根基啊!”
四个警卫面面相觑,连掏枪的胆子都没了,缩着脖子往后退。
齐市长在旁边看准时机,大吼一嗓子。
“边防军在哪!把这破坏国防建设的孙子给我拿下!”
两个如狼似虎的边防兵冲上去,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冯特派员的胳膊。
刺啦一声,那件耀武扬威的将校呢大衣直接被扒了下来,扔在泥地里踩了几脚。
“齐市长!你敢抓我!我上面有人……”冯特派员吃了一嘴带冰的黑泥,还在挣扎叫唤。
“带走!押上囚车等候军事法庭发落!”秦连长拎着步枪走过来,一脚踹在冯特派员屁股上。
惨叫声渐渐远去,被风雪咽了回去。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只剩老院士沉重的喘息。
他哆嗦着手,一把拉住贺星月黏糊糊的小手,压根不管上头的奶糖渣子。
“丫头,跟我回京城!我给你配最高级别的实验室,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打下手!”
星月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转头看贺星洲。
“哥,京城有每天吃不完的烧鸡和红烧肉吗?”
贺星洲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不去。就在咱家后院待着,谁想拿种子,拿钱和机器来换。”
他摸出洋火划亮,点燃嘴里的大前门。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唇缝往上飘,模糊了他眼底深不可测的算计。
妹妹这层国家级的金身,算是彻底浇铸成了。
以后阿勒泰这片地,贺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土皇帝,这盘棋,彻底活了。
胖子在后头踩着碎步溜达过来,皮鞋在冰面上滑了一下。
他一把薅住贺星洲的袖管,缺牙的嘴里往外喷着热气。
“哥……哥哎,出岔子了。”
胖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左右乱飘,压着公鸭嗓。
“老周刚才在后山草垛子里,逮住个满嘴俄文的毛子。”
他指甲抠着手心,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
“那毛子说……伊万运那批军工机床的火车皮……在边境线上,被另一拨军头给强行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