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的叫声还在天山顶上绕。那声响透着股子生肉被撕开的血腥味。
贺星洲解皮坎肩扣子的手,悬在半空。指肚在牛角扣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骨节隐隐泛白。
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松木柈子爆出一溜火星,红薯的焦糊味被门缝漏进来的贼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老周。”贺星洲没回头,声音比外头的冰碴子还凉。
门帘子无声掀开,周卫国像抹黑影子滑进屋。残了指头的左手死死压在腰间的枪套上,皮面摩擦出闷响。
“老板。”
贺星洲下巴朝院墙外扬了扬。黑漆漆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层刚磨出来的刀芒。
“带兄弟们散开。枪栓拉开,保险别关。没我的话,谁敢进院,先打折两条腿再问话。”
“明白。”周卫国独眼一眯,身子往后一缩,又融进了风雪里。
胖子搓着漏风的门牙,缩在炉子边直打哆嗦。“哥、哥哎……咱这又是防哪路神仙?不是刚发了锦旗吗?”
楚云飞死死抱着那缺口的瓦盆,老脸涨得发紫,嘴皮子直哆嗦。“贺小子,你这阵仗……别是冲着我这宝贝来的吧?”
星月嘎嘣嚼碎了最后一点奶糖渣。她眨巴着大眼睛,拽了拽狐狸皮大衣的领子,打了个哈欠。
话音还没落。外头那条被雪壳子盖死的土路上,突然炸开几声刺耳的引擎嘶吼。
“吱——哐当!”
轮胎打滑摩擦出刺鼻的橡胶糊味。几辆没挂牌照的绿皮吉普,直接把四合院外头那道木栅栏撞得稀碎。
车门砰砰摔上。皮靴踩在厚雪地里的嘎吱声,杂乱无章地逼近。
“哐!”厚实的包铁榆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大团雪花倒灌进堂屋。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蹿,差点灭了。
打头迈进来个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身上披着件崭新的将校呢军大衣,领口那圈貂毛看着就显富贵。
他脚底下那双三接头皮鞋,踩着青砖上的残雪,留下一串脏兮兮的黑泥印子。
男人摘下半脸雾气的金边眼镜,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眼神从上到下,把屋里的人刮了一遍,下巴恨不得翘到天花板上去。
“谁是楚云飞?”他声音不大,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腔拿捏得死死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军大衣的壮汉。腰里全鼓囊囊的,手一直搭在后腰上,带着煞气。
楚云飞抱紧了瓦盆,往前梗着脖子迈了半步。“老夫就是。你们哪个单位的?连门都不敲,土匪进村啊!”
大背头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鼻孔哼出一声冷气。
“我是京城来的特派员,姓冯。”他随手把沾了雪的皮手套扔给旁边的警卫。“楚教授,你搞出的那个……耐寒牧草。上头有交代,这属于国家战略级物资。”
冯特派员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红头文件,在半空抖开。纸张哗啦作响。
“所有研究数据、实物,现在立刻由我们专家组接管。”他伸出戴着大金戒指的手指,指了指楚云飞,“还有你,跟那个小助手,马上收拾行李。吉普车就在门外,连夜跟我们回京城配合研究。”
屋里安静了两秒。
胖子忍不住了,从火盆后头探出个紫青色的胖脸。“哎哎哎!我说这位大背头同志……你这红口白牙的,明抢啊?我哥还没发话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冯特派员连正眼都没给胖子。
他转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贺星洲,看着这年轻人大敞着衣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你就是那个知青贺星洲吧?”冯特派员用指关节敲了敲红头文件,“配合国家征用,是你应尽的义务。别逼我们采取强制措施。”
贺星洲没理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碗。茶盖慢慢刮着杯口的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茶水还冒着白烟,熏得他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半点波澜。
楚云飞急眼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烂红薯滚到地上。“放屁!这草是星月丫头算出来的配方!你们这是下山摘桃子,老子死也不跟你们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冯特派员脸一沉,下巴一扬。“把东西拿过来。人也带走。”
两个警卫得到指令,如狼似虎地扑向楚云飞。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拽躲在后面的星月。
星月吓得往后一缩,狐狸皮大衣蹭在砖墙上,发出一声惊呼。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堂屋里骤然响起。
贺星洲手里的紫砂杯,硬生生被他捏成了七八瓣。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混着两道被瓷片割破的血丝,吧嗒吧嗒往下滴,在青砖上砸出红点子。
就在那警卫的手离星月领口还有半尺远的时候。
“哗啦!”
堂屋两侧糊着报纸的格子窗,瞬间被人从外头用枪托砸得粉碎。木头茬子乱飞。
风雪夹着杀气倒灌进来。
周卫国半个身子探进窗框,缺指的左手死死卡着波波沙的弹鼓。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抵在了冯特派员冒汗的太阳穴上。金属碰肉,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别动。动一下,老子掀了你的天灵盖。”周卫国独眼猩红,嗓音像锉刀。
紧接着。四合院的墙头上、房顶上、门口。
二十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兵像幽灵一样冒了出来。二十把苏制冲锋枪,拉枪栓的“咔哒”声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催命符。
四个警卫僵在原地,拔枪的手还停在半空,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特么是正规军的火力配置!
冯特派员的腿肚子瞬间转筋了。那股子傲慢像被针扎破的皮球,漏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我是京城来的……”他舌头直打结,裤裆里隐隐冒出一股尿骚味。
贺星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瓷片碎渣。
他大步跨过去,速度快得像道闪电。那是八极拳里缩地成寸的步法。
眨眼间,他已经贴到冯特派员跟前。
左手探出,像老虎钳一样,一把钳住特派员刚才指点星月的那只右手腕。
千斤怪力顺着肌肉纤维轰然爆发。
往下猛地一折。
“嘎巴!”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断裂的尺骨茬子直接顶破了皮肤,血顺着金边袖扣往下淌。
“啊——我的手!”冯特派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贺星洲扯住他的将校呢衣领,硬生生把人提在半空。
他右手夺过那张揉皱的红头文件,像抽大耳刮子一样,狠狠拍在冯特派员那张因痛苦扭曲的脸上。
纸张贴着肉,糊了他一脸血。
贺星洲凑近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冰凉的脸上,带着股子嗜血的疯劲。
“在京城你是一条龙,到了阿勒泰,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盘着!想抢我妹妹的成果?滚回去,叫能做主的人跪着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