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盖还没碰着碗沿。
门外裹挟进来的那股邪风,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贺星洲眼皮跳了下,把紫砂茶碗扣在八仙桌上。
楚云飞那件单薄的破毛衣上全是雪沫子,冻得嘴唇发紫。
他两只手骨节泛白,死死抠着个边缘缺了口的大瓦盆。
“砰。”
瓦盆砸在桌面,震落一圈干泥渣。
“哎哟我滴亲娘!”胖子正蹲在炉子边烤红薯,吓得一激灵,手里滚烫的红薯直接掉进了炭火盆里,烫得直甩手。
“老楚你疯狗病犯了?外头零下三十多度,你光着膀子跑啥!”
楚云飞压根没理他。
这老头浑身打着冷战,鼻涕挂在嘴唇边上也顾不上擦。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瓦盆里那团东西,眼珠子亮得像饿了半个月的狼。
贺星洲视线落过去。
屋里炭火盆的温度烘着,那瓦盆里飘出一股子微甜的湿土腥味。
一丛草。
翠绿得能滴出水来,叶片肥厚,甚至边缘还挂着没化透的细小冰碴子。
“草?”苏婉清从账本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秀眉蹙成一团,“大冬天哪来的活草?”
“这、这不是普通的草!”
楚云飞扯着公鸭嗓吼了一句,嗓音劈得像破锣。
他一把抓住贺星洲的袖子,手抖得像过电。
“贺小子……你妹……星月那丫头……”
“把气喘匀了再放屁。”贺星洲反手按住老头的肩膀。
一股暗劲渡过去,强行把楚云飞激动的哆嗦给压住了。
“隐性基因!她、她把那套微积分公式,套进了植物杂交的变异模型里!”
楚云飞手舞足蹈,一脚踩在掉地上的半块烂红薯上,滑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胖子赶紧扶住他,“啥鸡巴玩意儿?你这老学究咋还念起天书了?”
“去去去!”楚云飞一把推开胖子,像护犊子一样抱住那个瓦盆。
“这是星月用后山那片变异草的种子,在外面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再用高浓度复合肥催出来的!”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扛住了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细胞壁没破裂!”
“我刚才化验了汁液,蛋白质和粗纤维素……是普通苜蓿的十倍!”
老头喊到最后,眼泪直接顺着脸颊上的冻疮淌了下来。
“死不了了……西北一到冬天死几万头羊的绝症,治好了啊!”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炉膛里木炭爆开的“噼啪”声。
贺星洲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那变异草种是怎么回事。那是拿空间灵泉浇灌过、又在黑土地里催熟的变异大尾羊口粮。
但他没想到,星月这丫头,硬生生用一套他听不懂的数学公式,把这草里那一丝抗寒的灵气,给彻底锁死在了基因链里!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贺星月裹着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嘴里咬着半块大白兔奶糖,慢吞吞地溜达进来。
“老头儿,你跑那么快干嘛,我还有个常数没算完呢。”
小丫头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凑到炉子上烤,吸了吸鼻子。
“那个草也就一般般吧。细胞液浓度不够,再改改碱基排列,估计零下五十度也能发芽。”
她嚼着糖,腮帮子鼓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白菜。
“扑通。”
门口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众人转头。
齐市长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僵在门槛边。
他手里原本提着两瓶西凤酒,这会儿全砸在青砖地上,酒香四溢,混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他是来蹭饭顺带套近乎的,没成想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你、你刚才说啥?”
齐市长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白得像张纸。
他根本顾不上心疼那两瓶好酒,皮鞋踩着玻璃碴子就扑了过来。
“齐老哥,鞋底子扎破了。”贺星洲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齐市长反手死死掐住贺星洲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老楚……楚教授!”齐市长转头看向楚云飞,声音抖得像筛糠,“这草……真能过冬?营养真有十倍?”
楚云飞梗着脖子,傲气全写在脸上。
“老夫燕大农学院主任的牌子,值不值这句准话!”
齐市长脑子里“轰”地一声。
那可是几万头牲口的命!是整个西北边疆几十年的心病!
这玩意儿要是报上去,那就是能砸穿天花板的战略级核弹!
“电报!我要打电报!”
齐市长原地转了两圈,像只没头苍蝇。
“加密的!直接给京城农业总局拍电报!星洲,借你家胖子用用,开车送我回市委!”
胖子还懵着,被齐市长一把薅住貂皮领子,硬往外拽。
“齐市长你慢点!我鞋还没提上!”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风雪里。
屋里重归安静。
苏婉清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盆草,咽了口唾沫。
“哥……咱家星月,这是要当活神仙啊。”
贺星洲没说话。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星月毛茸茸的发顶。
触手温热,小丫头头发里带着点雪水化开的潮气。
“干得漂亮。”他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匪气的笑。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半温的红茶,刚送到嘴边。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叫,穿透云层,直直扎进他的耳膜。
“唳——!”
那是大黑。
只有遇到生死危机,那畜生才会发出这种带血腥味的警告。
贺星洲手腕一顿,茶水洒出几滴,溅在手背上,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通过神农空间的灵智羁绊,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模糊的俯瞰画面。
茫茫雪原上。
四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绿色军用吉普,像几头狂奔的绿头苍蝇,直接撞碎了公社外围的木栏杆。
秦镇山带着几个民兵在后头追,那吉普车连刹车都没踩,履带卷起一人高的雪浪,直奔九连后山。
车头上,隐约能看见京城特属的红色通行标识。
贺星洲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里,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
“哥?”苏婉清察觉不对劲,放轻呼吸,试探着叫了一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贺星洲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偏头看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老周。”他压低嗓门,声音顺着风漏进后院。
门外人影一闪,周卫国像个幽灵般踏进来,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老板,吩咐。”
“让兄弟们全把家伙什擦亮。子弹上膛,保险打开。散进院墙四周。”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笑容森冷,“没我的话,谁敢迈进这院子一步,直接打断腿。”
楚云飞吓了一跳,抱紧了那个瓦盆。
“贺小子,你这又是唱哪出?要打仗啊?”
星月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奶糖,糖块在牙齿间摩擦。
她拽了拽贺星洲的衣袖,“哥,外头啥动静?大黑怎么叫得那么难听?”
贺星洲回过头,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蛋。
眼底那抹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没啥。”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皮坎肩的扣子。
“来狗了。几条挂着京城牌照的野狗,端着缺口饭碗……跑咱阿勒泰抢你妹的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