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这场雪,下得像天上往下倒白灰。北风卷着冰碴子,刮在脸皮上跟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没两样。
十年来头一遭的极寒暴雪,直接把县城的进山道给封死了。
公社粮库底子都刮干净了。县委大院门前那几棵秃树丫子上,积雪压折了树枝,砸进烂泥坑里“吧唧”一声。
贺星洲那辆挂着防滑链的解放大卡车,喷着呛鼻的黑烟,稳稳停在市局大院门前。
王胖子缩着脖子从副驾驶滚下来。他两只手交替在袖管里乱捅,哈出一口带着大葱味的白气。
“哥……嘶,冻死我了这鬼天气。咱空间里细粮堆得都快长毛了,你非翻出这批拉嗓子的陈年玉米面和高粱茬子拉过来……”
胖子跺着发麻的脚底板,牙齿咯咯打架。
“这、这拿去黑市连狗都嫌弃,齐市长能买账吗?”
贺星洲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指肚抹掉眉毛上结的一层霜花。
“你懂个屁。县里这会儿连红薯皮都快啃绝了,你敢往外搬极品白面?”
他压低嗓门,军靴踢飞一块冻土疙瘩。
“真拿出好东西,明天京城就得派人来查你底裤。这叫救急不救穷,懂不懂规矩?”
话音刚落,大院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人猛地从里头拽开。
齐市长披着件没系扣的棉大衣,头顶鸡窝一样的乱发,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脚上那双翻毛皮鞋甚至连鞋带都拖在雪泥里。
“星洲!哎哟我的好兄弟哎!”
齐市长扑到卡车后斗,看着那一麻袋一麻袋摞成小山的粮食。
老眼瞬间憋得通红,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喉结上下剧烈滚了两下,一把攥住贺星洲带茧的手。
“五万斤……整整五万斤救命粮啊!你、你这是掏空了家底给咱阿勒泰续命!”
齐市长激动得舌头直打结,手背上青筋全凸了出来。
贺星洲反握住齐市长的手,眼神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齐老哥,千万别这么说。知青下乡,那咱就是阿勒泰的儿子。”
他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把大义凛然演得入木三分。
“眼瞅着老乡们断顿,我这农场就算今年白干,也得把大伙儿的命保住不是?”
齐市长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转头冲着门里头扯着嗓子吼。
“老赵!把那面做好的大锦旗给我拿出来!快点!”
一面红底金字、比人还高的大锦旗被几个干部小心翼翼请了出来。上头用黄丝线绣着十个大字。
全疆模范知青,拥军爱民。
齐市长亲自把一朵俗气的大红花挂在贺星洲脖子上,手拍着他宽厚的肩膀。
“有了这面旗,以后在全疆地界,我看哪个瞎了眼的敢动你贺家的产业!”
中午时分,风雪丝毫没见小。
九连后山贺家农场外围的栅栏边上,两个裹着破麻袋的身影正费劲地抡着竹扫帚。
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冒凉气。
“阿嚏!”
柳如烟冻得嘴唇发紫,十根手指头肿得像水萝卜,皮肉上全是开裂的血口子。
她把扫帚一扔,一屁股瘫在雪地里。
“我不干了……马建国你个废物男人!这得扫到猴年马月去!为了换贺家那三个冻得梆硬的烂红薯,你就要折腾死我?”
马建国用袖口胡乱蹭掉两管清鼻涕。他那张原本白净的书生脸,现在冻得泛着瘆人的青灰色。
“你闭嘴!你个臭娘们还有脸叫唤?”
马建国眼睛里布满血丝,抄起雪块就往柳如烟身上砸。
“当初要不是你瞎出主意去得罪贺星洲,咱们现在能连个烤火的地儿都没有?”
就在俩人互相撕咬的时候。
“突突突——”
一辆绿皮吉普车碾着厚雪开了过来,车轮卷起一大团带着泥渣的雪水。
泥点子直接溅了柳如烟满脸,腥臭味呛得她连连干呕。
车窗摇下一半。
贺星洲坐在后座,脖子上挂着那朵刺眼的大红花。
旁边车窗外头,迎风招展着那面市委刚发下来的巨大锦旗。
马建国呆愣愣地举着扫帚,眼珠子死死盯在那面锦旗上。
全疆模范知青。
这原本是他做梦都想拿来返城铺路的金字招牌。现在却挂在一个盲流子的车上。
嫉妒像带着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马建国的胃管。
他觉得喉咙里一阵犯恶心,酸水直往上反。
“噗——”
马建国胃痉挛发作,直接跪在雪地里,吐出一口带着苦胆味的黄水。
眼睁睁看着吉普车扬长而去,连个尾灯都没给他留。
四合院堂屋里。
火墙烧得噼啪乱响,把外头的严寒全挡在了窗户纸外头。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烤红薯特有的焦糖甜香味。
贺星洲脱下军大衣甩在长条凳上,扯掉脖子上的红花扔进火盆里。
“胖子,拿钉锤来。把这破旗给我挂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他指了指八仙桌后头的白墙。
王胖子乐颠颠地拎着羊角锤跑过来,嘴里咬着根铁钉。
“呜呜……哥,咱现在是真牛掰大发了!”
他拿下钉子,公鸭嗓劈着岔。
“晚上咱带着老兵出去端人老巢,白天市委给咱送锦旗当菩萨。这黑白两道,算是让您玩出花来了!”
苏婉清坐在炕沿上,拨算盘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拿毛笔杆子戳了戳下巴。
“五万斤发霉的陈粮换个免死金牌,你这账算得比鬼都精。”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新的入账单。
“不过哥,黑市那边几个新收的盘子,保护费已经交上来了,这钱烫手,怎么洗?”
贺星洲走到八仙桌旁,端起茶盖碗刮了刮茶沫子。
红茶的涩香味在鼻尖绕开。
“不急。有了这面锦旗,以后贺家的账就算是明面上的铁账。钱怎么洗,老子心里有数。”
他刚把茶碗凑到嘴边,热水还没沾到嘴唇。
“砰!”
偏房那扇包铁皮的实木门,被人从里头用蛮力狠狠撞开。
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楚云飞连厚棉袄都没穿,只套着件单薄的破毛衣。
这老教授头发像过了电一样炸着,眼珠子亮得像饿狼。
他浑身哆嗦着,脚下那双软底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
贺星洲皱着眉放下茶碗,“老楚,你这把老骨头不要命了?外头零下三十度你搁这儿裸奔?”
“奇迹……这是打破生物学常理的奇迹啊!”
楚云飞根本听不进人话,嗓子喊得直破音。
他手里死死捧着个烧裂口的瓦盆,像捧着玉皇大帝的玉玺,连滚带爬冲到八仙桌前。
“贺小子!你、你那天才妹妹……”
老头把瓦盆往桌上重重一砸,瓦片碎了个缺口。
“她搞出奇迹了!这东西要是报上去,整个京城农业部都得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