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把手里的羊脂玉拍在八仙桌上。
“行啊,伤还没好利索,心就野了?你想去坐那把交椅?”
胖子愣住了,粗短的手指头僵在半空。
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哥……我、我不是那意思。”他舌头直打结,缺了门牙的漏风嘴拼命往里吸凉气,“我算个啥葱,那就是给哥跑腿的命……”
“红眼帮空出来的盘子,总得有条听话的狗去咬住。”贺星洲身子往前探,黑眸盯着胖子那张紫青交加的胖脸。
“去吧。老周借你,带几车白面和肉。”
贺星洲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飘忽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不服的打折腿,服的给口饭。三天,阿勒泰的黑市,我只听你一个人的信儿。”
第二天。清晨。
黑市东头的破厂房里,全是劣质旱烟烧焦的臭味。
地上脏雪被踩成了黑泥浆,烂菜叶子死死冻在水洼里,散发着一股发酵的烂酸菜气。
“这地界以后归咱们青龙会收例钱!红眼帮死绝了,老子就是天!”
一个黄毛小混混踩着翻倒的肉摊子,手里拎着把生锈的西瓜刀。
对头是个满脸麻子的光头。
“呸!你算个毛线!老子带人在这儿蹲半个月了,轮得到你来摘桃子?”
光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铁棍往油布篷上一砸,哐当直响。
两拨人正骂娘,厂房那扇漏风的铁皮大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铁门砸在砖墙上。
门外夹着雪渣子的狂风倒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王胖子披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长毛黑貂,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
嘴里叼着根足有大拇指粗的雪茄。
他迈着八字步走进来,结果脚底踩到一块冻得梆硬的猪皮。
“呲溜”一下。
“哎哟卧槽!”胖子两手乱抡,连退三步,差点摔个大马趴。
周卫国在后头一把薅住貂皮领子,硬生生把他拽稳了。
老周裹着破军大衣,那只独眼像剔骨刀一样刮过厂房里的几十号混混。
左手缺指头的断口露在外面,右手揣在兜里,袖口隐约透出军刺的幽蓝寒光。
胖子稳住阵脚,赶紧站直身子掩饰尴尬。
他拿下雪茄,呸掉嘴里的一口苦涩烟丝,那颗漏风的门牙实在有碍观瞻。
“咳……都特么吵吵啥呢!”
胖子公鸭嗓一喊,气势倒也拿捏了几分,“这黑市的盘子,今天起,我王胖子接了!”
黄毛愣了两秒,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我当谁呢!这不是昨天被陈刀疤按在案板上剁手的那头肥猪吗?”
他拿刀背拍着手心,朝地上啐了口带着黄痰的唾沫。
“怎么着,陈刀疤倒台了,你这种怂包也敢出来捡漏?”
胖子脸上的紫药水跟着腮帮子乱颤。
他没废话,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周卫国连眼皮都没抬,军靴踩着黑泥往前跨出一步。
黄毛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老周右手从兜里抽出,“啪”地一声脆响。
黄毛手里的西瓜刀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铁皮顶上当啷乱响。
紧接着,周卫国左膝猛地往上一提,死死顶在黄毛的胃部。
“呕——”
黄毛眼珠子外凸,酸水混着没消化的早饭残渣全喷了出来,溅在自己的裤腿上。
老周嫌弃地偏头,顺势一个肘击砸在黄毛后脖颈。
伴随着颈椎骨发出的嘎巴声。
黄毛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冻土上,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全程没超过三秒。
光头那帮人倒抽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挤成一团。
“这……这瞎子是个狠茬子……”有人牙齿打战嘀咕了一句。
“还有谁不服?站出来,老周今天免费给你们正正骨。”
胖子重新把雪茄塞回嘴里,划根火柴点上。
结果吸得太猛,“咳咳咳!”呛得眼泪直流,貂皮大衣跟着狂抖。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招手,“把东西拉进来!”
外面几个老兵推着几辆排子车走了进来。
车上盖着的防雨帆布一掀。
里头白花花的细面白面,还有冻得硬邦邦、冒着寒气的半扇半扇变异大尾羊肉。
肉脂的厚重味道瞬间在逼仄的厂房里散开。
那帮饥肠辘辘的混混们,喉结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年头,有极品肉有细粮,那就是活祖宗。
“红眼帮以前刮你们的油水,我不管。”
胖子咳匀了气,蒲扇大的手拍着那半扇羊排。
“跟了我,每个月例钱降两成。负责看场子的兄弟,每天俩白面馍馍,逢年过节割二斤羊肉带回家。”
他小眼睛眯成一道缝,死死盯住那个光头。
“但丑话放前头。谁敢在我的场子里吃里扒外,我这兄弟脾气可不好。”
老周适时地从兜里摸出一把带血槽的三棱刮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细鸣。
大棒加甜枣,砸得这帮人晕头转向。
光头最先扛不住,扑通一声扔了手里的铁棍,直接弯下腰。
“胖哥!以后您就是我亲哥!这片场子,我们兄弟拿命给您看死了!”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几十号人呼啦啦全矮了半截。
三天时间。
从东头的倒爷窝棚,到西边的地下赌档。
王胖子带着周卫国,拉着神农空间出产的无限物资,像推土机一样平推了整个县城的灰产地盘。
阿勒泰的地下世界,彻底改姓了王。
当然,真正的主子姓贺。
三天后的深夜。
四合院的正房里,火炉烧得噼啪响。
铝壶嘴往外呼呼喷着白气,屋里暖烘烘的,夹着点烤红薯的甜香。
苏婉清坐在炕沿上,拨算盘的手指快出了残影。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提神。
胖子那身貂皮脱了,换了件黑绸缎面对襟小袄。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脸上的肿消了大半,笑得见牙不见眼。
漏风的嘴还在往外喷着兴奋的唾沫星子。
“哥,全拿下了!城南收皮子的老李头,城西倒腾票证的马三,全按手印归了咱的堂口。”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崭新的大团结,压在桌面上。
“这是头三天的例钱和抽水。以后咱也不干杀人越货的缺德事,就抽个渠道费。”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两眼直放贼光。
“每天光躺着收钱,那就是这个数!”他比划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头。
贺星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碗。
他拿杯盖刮了刮浮沫,没急着喝。
抬眼看着胖子那副小人得志的样。
“出息。收点保护费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他把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胖子赶紧缩回手,垂着脑袋干笑两声。
那边苏婉清停了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震撼,呼吸都乱了几拍。
“哥……这账不对啊。”
她拿起蘸满墨汁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圈。
“红眼帮以前那种敲骨吸髓的搞法,一个月顶天榨出两三千块。咱们降低了抽水,还倒贴米面去养那些小弟……”
苏婉清抬起头,眼珠子亮得吓人。
“可这三天的纯利,竟然破了五千!如果把那些毛皮和古董按黑市底价折现,起码得有八千!”
她捂着起伏的胸口,深吸了口热气。
“垄断……这简直是在印钞票啊!”
贺星洲听完,脸上没半分波动。
他站起身,走到糊着发黄报纸的格子窗前。
推开半扇窗,冷风瞬间卷起桌上的账页哗啦啦乱响。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遮住了天上的毛月亮。
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上,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地下干净了。”贺星洲嗓音压得很低。
风吹进他的军大衣领口,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指腹搓捻着窗棂上的木刺。
“但这些钱,见不得光。”
贺星洲偏过头,半边脸藏在昏暗的煤油灯影里。
“咱们每天流水这么庞大,往银行存迟早惹人眼红。”
胖子挠了挠大背头,“哥,那咱把钱全埋地窖里?”
“蠢猪。”贺星洲喉咙底滚出一声冷笑。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蓝皮账册的封面上。
“钱是王八蛋,花出去变成护身符,那才是真家伙。”
贺星洲看向苏婉清。
“明儿去账上提两万现金。挑市面上最差的高粱面和陈化粮,给我收几卡车回来。”
苏婉清愣住了,毛笔掉在桌上,“买陈粮干嘛?咱家地窖里的好白面都快堆到房梁啦。”
胖子也眨巴着小眼睛,满脸不解。
贺星洲拉开抽屉,把陈刀疤掉的那把勃朗宁手枪扔在桌上。
金属撞击声震得两人心头一跳。
“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贺星洲盯着窗外狂暴的风雪,扯起半边嘴角。
“雪下得这么大,公社粮库早空了。马建国那几个眼红的知青,现在连红薯皮都没得啃。”
他食指关节一下下敲着桌面,笃,笃,笃。
“黑帮教父这名头,大半夜关起门听听就行了。明天天一亮,老子得让阿勒泰的所有老百姓,甚至齐老哥……”
贺星洲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算计。
“都得恭恭敬敬地,管老子叫一声活菩萨。胖子,你猜这几车陈粮拉出去,市里能给我发个什么颜色的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