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通风口的缝隙灌进防空洞，刮得钨丝灯泡来回晃悠。
贺星洲掸了掸大衣袖口上的灰，沾在皮面上的石灰渣子扑簌簌落进泥水坑。
他没多看地上那个又哭又笑的疯子一眼，转身顺着长满青苔的黄土台阶往上走。
密道里那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呛得他皱了下眉。
这姓陈的真把这当皇宫了，这点尿性也配当过江龙。
前厅的火势被雪水浇灭大半，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梁冒着黑烟。
贺星洲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断木，跨出门槛。
外头雪停了，可温度降得邪乎。
呼出来的气瞬间结成白雾。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号人。
全是被打断了腿，像捆待宰的年猪一样。
粗麻绳勒进厚棉袄，这帮人在雪地里翻滚惨嚎。
血水顺着断骨处洇出来，把那片白雪染成刺眼的暗红，腥味直冲脑仁。
周卫国杵着那把烤蓝波波沙，腰板挺得像根标枪。
他缺了指头的左手随意搭在弹鼓上，冻得发紫也感觉不到疼。
身后二十来个老兵个个满身煞气，雪花落在热气腾腾的脸上化成水。
“老板，能喘气的全在这儿了。”
周卫国吐出一口白气，独眼瞟了下地上的肉团。
“就是吵得慌，要不……我让他们彻底闭嘴？”
地上一个红眼帮喽啰听见这话，裤裆一热，吓得当场失禁。
屎尿味混着血腥气，在冷空气里弥漫。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洋火。
“呲啦”，橘红火苗跳跃。
他点燃半截大前门，吸了一口，青烟喷在风里散开。
“闭什么嘴，咱们是良民。”
他转头看向躲在卡车轮子后头探头探脑的王胖子。
胖子那件破貂皮还挂在身上，脸上敷着苏婉清给的药膏，肿得像个紫皮茄子。
那颗磕掉的门牙漏着风。
“哥……哥哎，里头那土皇帝……没把你咋样吧？”
胖子缩着脖子凑过来，小眼睛滴溜溜直转。
“我刚才听见地下跟炸雷似的……那孙子是不是引爆地雷了？”
贺星洲鞋尖碾灭一根枯树枝。
“雷没见着，尿倒是流了一地。”
他掸了掸大衣下摆，转头冲胖子扬了扬下巴。
“去县城黑市那个公用电话亭。”
“拿块布捂着嘴，给市局和武装部去个电话，就说发现杀人越货的窝点了。”
胖子愣住了，粗短的手指头抠着脑门。
“啊？报警？哥，咱……咱刚突突完几十号人，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他急得嘴里的血沫子又往外冒。
“那帮条子要是查出咱手里的家伙什，非得拉咱们去吃花生米啊！”
周卫国一脚踹在胖子肉乎乎的屁股上。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老板能打没把握的仗？”
贺星洲没搭理胖子的碎嘴，挥手示意老兵们上车。
“留点破绽。地上的弹壳不用捡。”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翻身爬上卡车副驾驶。
“我倒要看看，齐老哥和秦连长，怎么咽下这块带刺的肥肉。”
两个小时后。
山坳里死寂得只剩寒风刮过松树的呼啸。
几辆挂着绿帆布的军用卡车打着刺目大灯，直接碾进这片狼藉的老巢。
秦镇山穿着羊皮大衣，一脚踩进雪泥，靴子底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举着强光手电，光柱扫过满地打滚哀嚎的黑帮喽啰。
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这……他妈是内讧？”
他咽了口带冰碴子的冷风，喉结剧烈滚动。
齐市长紧紧裹着藏青色中山装，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他拿手帕捂着鼻子，挡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老秦，那个带疤的头目呢？找着没？”
齐市长声音发飘。
几个荷枪实弹的边防兵端着半自动步枪，从烧塌的木屋里跑出来。
“报告！发现地下密道！”
秦镇山一把推开卫兵，大步流星走过去。
钻进密道，发霉的土腥味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防空洞的铁门敞开着，钨丝灯泡闪烁不定。
陈刀疤跪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眼神直勾勾盯着墙角。
嘴里全是不着四六的胡话。
“风……一阵风……金砖飞啦！”
他抓起一把烂泥，往自己脸上抹，咧开豁口的嘴傻笑。
“大仙显灵……全空啦……我没钱买烧鸡啦……”
秦镇山看着比狗舔过还干净的金库，眉头拧成个疙瘩。
手电筒光柱打在通风口那个被拧成麻花的铁栅栏上。
精钢打造的螺纹钢，竟然像面条一样扭曲着。
他倒吸一口冷气，后脊梁沟直冒凉风。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齐市长扶着墙根走进来，看了一眼疯癫的陈刀疤，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
“这……赃款呢？”
秦镇山没吭声。
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金属表面还带着点余温，烤蓝的工艺透着股熟悉的老大哥味儿。
他把弹壳在粗糙的羊皮袖子上蹭了蹭，举到眼前。
底火边缘的俄文钢印清晰可见。
“波波沙冲锋枪。”
秦镇山压着嗓门，把弹壳递到齐市长鼻子底下。
“老齐啊，阿勒泰这地界，能一口气拿出几十把这种尖货……”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端掉红眼帮，顺手连根针都没留下的，你觉得有几家？”
齐市长看着那枚弹壳，眼皮狂跳。
他想起前几天刚给贺星洲批的那张持枪证，还有那小子狂得没边的眼神。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中山装领子上。
“你是说……九连后头那个……”
齐市长没敢把名字说全，只觉得喉咙发干。
“除了他，还能有谁？”
秦镇山把弹壳死死攥进手心，硌得肉疼。
“那头下山猛虎，这是在给咱们立规矩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案子要真查到底，贺星洲肯定跑不了。
但那小子手里握着粮食，背靠京城老首长，甚至可能还有一支隐形的私兵。
真撕破脸，整个阿勒泰都得翻天。
齐市长咳嗽两声，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
他转身看向身后几个竖着耳朵听的边防兵。
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都别愣着了！这分明是红眼帮内部因为分赃不均，发生火拼内讧！”
“陈刀疤受刺激发了疯，同伙卷款潜逃！”
秦镇山吐出一口浊气，附和着点头。
“对，赶紧把这些残废押上车，带回市局审。”
他踢了疯癫的陈刀疤一脚。
“阿勒泰的毒瘤算是拔了，回头给咱们自己记个集体一等功。”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
红眼帮覆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县城黑市。
地下势力的老鼠们全缩在洞里，谁也不敢去碰那块巨大的无主肥肉。
王胖子那张猪头脸还没消肿，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旁。
他吸溜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汤片。
“哥……呼呼……烫！那帮老油条真把这事儿定性成内讧了！”
胖子嚼着面皮，含混不清地嘟囔。
“县里连张通缉令都没发，就把那几十号人全扔进局子了。”
贺星洲靠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块羊脂玉籽料。
玉石在他修长的指尖翻滚，折射出温润的光。
“这就叫懂事。那批军工机床今晚就到，伊万那边没出岔子吧？”
胖子放下海碗，抹了把油乎乎的嘴。
“没！那老毛子听说红眼帮被端了，吓得连夜加派了五辆拖拉机运货。”
他压低声音，小眼睛里冒着贼光。
“不过哥……现在黑市可是群龙无首，那几个堂口的场子全空着，连只看门狗都没有。”
胖子搓着粗短的双手，咽了口唾沫。
“您看……咱那二十个兄弟闲着也是闲着……要不……”
他话没说完，故意留个尾巴。
贺星洲动作一顿。
把玉石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偏头看着胖子，似笑非笑。
“行啊，伤还没好利索，心就野了？你想去坐那把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