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扯着号子往车厢帆布缝隙里灌。
解放大卡车的引擎声压得极低。
防滑链咬着半尺厚的雪壳,碾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咯吱”声。
车厢里黑咕隆咚,机油味和着汗酸味熏得人鼻子发痒。
贺星洲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大衣领子竖起,闭着眼。
他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指肚摩挲着那块带血的破布条。
“咔哒。”
周卫国摸黑拉了一下枪栓,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在黑暗里摸索着弹匣边缘。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老板……这雪下得邪乎,前面那条沟怕是容易陷车。”他压着嗓门,嗓音像破砂纸。
旁边有个缺耳朵的老兵吸溜着鼻涕,牙关直打战。
“胖、胖子刚才说……红眼帮少说七八十号人。咱就二十个,真不设伏?”
贺星洲掀开眼皮,黑眸里没半分光。
“陷车就下来推。七八十头猪,还能翻了天?”
他抬起下巴,冲着帆布外的风雪扬了扬。
“他们以为老子是做买卖的软柿子。今晚就教教他们,什么叫他妈的断头饭。”
半小时后,卡车在距离边境山坳一里地的松林里熄火。
贺星洲跳下车,军靴陷进及膝的雪坑。
风声里,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凄厉鹰啸。
大黑在云层上盘旋,这片山头连只野兔的动静都逃不过它那双招子。
贺星洲扯下皮手套,食指沾了点雪水,贴在风口。
一股子劣质伏特加的酸臭,混着旱烟叶的焦苦味,顺着风向丝丝缕缕飘过来。
前方山坳里,几座原木搭的宽大棚屋漏出点浑黄的灯光。
里头的人声闹哄哄的,夹着几声砸酒瓶子的脆响。
“陈老大说了!明晚干完那一票,带兄弟们去市里下馆子!”
一个破锣嗓子在木屋里嚎,透着股癫狂。
“那姓贺的细皮嫩肉,老子非得把他那身皮扒下来……做个马甲!”
贺星洲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卫国。
“外围四个哨,树上俩,雪窝子里俩。有把握没?”
周卫国独眼眯起,反手拔出大腿绑着的苏制军刺。
刀刃在暗夜里连道反光都没漏。
“不惊动里头那帮孙子,一分钟。”
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四个穿白斗篷的残兵像幽灵一样融进雪地。
贺星洲靠在树干上,摸出大前门,没点。
耳朵里,那超乎常人的听力捕捉着风里细微的响动。
五十米外,趴在雪壳子里的暗哨正抱着膀子打哈欠。
“咯”的一声极轻的闷响。
是刀刃抹过气管、切断软骨的动静。
血喷在雪地上,滋滋冒着热气,雪水融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接着是重物落地,树上的暗哨像两段烂木头,直挺挺栽进厚雪堆。
周卫国从风雪里钻出来,甩了甩军刺上的血珠。
“清了。”他喘着粗气。
贺星洲把没点着的烟揉碎,拍掉手心的烟丝。
他反手拎起挂在肩膀上的半自动步枪,“咔”地推弹上膛。
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山坳里尤为刺耳。
“老周。”贺星洲压低声音。
“二十把波波沙,一个弹鼓七十一发。”
他眸底的暴戾再也压不住。
“这帮牲口不是喜欢听响吗,给他们听个够。一只活耗子都别给我放出去。”
木屋的门突然“吱呀”被推开。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提着裤腰带走出来,脚下打着晃。
他打了个酒嗝,酸腐气直冲脑门。
刚解开裤裆拉链,眼角余光瞥见雪地里二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
大汉酒劲瞬间化作冷汗炸开,裤子都掉到了脚踝。
“敌——”
那声破音的惨叫还没撕开喉咙。
“打。”
贺星洲薄唇轻吐。
“哒哒哒哒哒哒!”
二十把苏制冲锋枪瞬间化作喷吐火舌的死神。
寂静的山坳如同滚油里倒了冰水,瞬间沸腾。
密集的火力网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死亡弹幕。
原木搭的屋墙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打成筛子。
木屑混着血肉在半空乱飞。
那个出来撒尿的大汉直接被打成了两截,烂肉摊在雪泥里。
屋里传来凄厉的惨嚎。
“操!哪来的枪子!雷子摸上来了!”
“我的腿……啊!”
劣质伏特加瓶子被打爆,酒精溅在火炉上,“轰”地燃起冲天大火。
贺星洲嫌步枪碍事,随手往背上一甩。
大步跨过地上的碎肉,直奔烧了一半的正屋大门。
里头几个膀大腰圆的双花红棍,满脸是血地举着土管子。
“突死这帮狗娘养的!”一个光头红棍眼珠子充血,手指刚要去抠扳机。
“砰!”
贺星洲抬脚,千斤怪力直接踹在两寸厚的实木门板上。
木门连着门轴轰然炸碎,大块的木板像炮弹一样砸进屋里。
光头红棍连人带土管子被砸飞,嵌在后头的土墙里。
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个红棍吓疯了,抡起半米长的砍山刀照着贺星洲脑门劈下。
刀风刮得人生疼。
贺星洲没躲。
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筋般死死钳住那落下的刀刃。
“嘎巴。”
精钢打的砍刀,竟被他生生掰断半截。
那红棍愣神的半秒。
贺星洲右手扣住他的咽喉,单臂往上一挑,直接把两百斤的壮汉拔地而起。
“想把老子做马甲?”
他手腕一扭,颈椎断裂的脆响在枪炮声中依然扎耳,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扔进火堆。
后头的隔间里。
陈刀疤那张带着贯穿伤疤的脸,此刻扭曲得像只受惊的鹌鹑。
这火力?波波沙?
这他妈是那穷知青能弄来的家伙?这是正规军洗地吧!
他哆嗦着手,冷汗把后背的貂皮夹袄都浸透了。
外头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全是他兄弟的。
陈刀疤咽了口发腥的唾沫,连桌上的勃朗宁手枪都顾不上拿。
他转身扑向靠墙那个落灰的破书柜。
手脚并用地摸索着第二排那本假的厚头书。
“咔哒。”
机关咬合,书柜沉闷地移开,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暗道。
这通往后山防空洞的金库。
只要钱还在,他跑到广省照样能吃香喝辣。
陈刀疤一头扎进暗道,死死拉上伪装门。
前厅的火势卷着黑烟乱窜,橡胶底皮鞋烧焦的味道刺鼻。
周卫国一枪托砸晕一个想爬窗逃跑的喽啰,大步跨过门槛。
“老板,清场了。死了三十几个,活的断了腿。”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就是没见着陈刀疤那孙子,不会是……烧成灰了吧?”
贺星洲站在满地狼藉中间。
大衣下摆沾了点别人溅出的血沫子,很快被低温冻成了硬块。
他偏了偏头。
超常的听力捕捉到了地下深处,那一阵微弱又急促的脚步声和机括摩擦声。
“跑?钱袋子能往哪跑。”
贺星洲抬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大衣肩膀上的积雪。
水珠顺着皮质面料滚落在烧焦的木炭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转过头,冲着周卫国扯出个没温度的笑。
“把那帮缺胳膊断腿的绑结实了,按到雪地里清醒清醒。”
他伸手解开大衣第一颗扣子,透了口混着血腥气的冷风。
“老周,看好门,别让火把咱们的车给燎了。”
贺星洲下巴朝那堵隐蔽的土墙扬了扬,脚步声轻飘飘的。
“我去地底下……陪这姓陈的土皇帝,盘盘他的家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