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破布条还在贺星洲大衣兜里攥着,硌得他手指关节发青。
风卷着雪片子,像生了锈的锉刀一样刮过脸皮。
他刚带着周卫国几个摸黑赶回四合院,门轴那股子牙酸的“嘎吱”声还没落。
“砰!”
外头那扇包着铁皮的榆木大门被人拿身子死死撞开,门板弹在墙上,震下一层白霜。
一个黑乎乎的肉球连滚带爬地砸进院子里,顺着覆满冰壳的青砖地往前滑。
带起一股子呛鼻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酸臭气。
那肉球在地上一路滑到贺星洲的军靴脚尖前,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哥……哥哎!”
一声漏着风的凄厉公鸭嗓撕开了院子里的死寂。
贺星洲垂下眼皮。
王胖子那件平时当命一样护着的貂皮大衣,这会儿被刀子豁得像破布条。
里头棉絮掺着黑红的血块往外翻。
那张大脸肿成了发酵的紫面馒头,左边门牙生生磕掉了一颗,嘴角还在往外冒着血泡。
周卫国反应极快,单手拎起波波沙的枪托就跨前一步,独眼警惕地扫向大门外黑漆漆的胡同。
“没人跟。”他侧着耳朵听了两秒。
风里除了雪片子砸地的沙沙声,连声狗叫都没有。
“起开。”
贺星洲皱着眉,鞋尖轻轻顶了一下胖子的肥肚子,把人挑翻过来。
他弯下腰,手指钳住胖子的后脖颈,像拎个破麻袋一样把人扯进正房的门槛里。
屋里火墙烧得正旺。
干劈柴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暖气裹着血腥味瞬间蒸腾开。
胖子瘫在青砖地上,手脚像打摆子一样狂抽。
嘴里含混不清地往外倒酸水,“救……救命……他们……刀子……”
贺星洲转身去脸盆架子前,抓起条干毛巾。
意念一动,空间里的高浓度灵泉水凭空浇透了粗糙的棉布。
他走回来,把冰凉的湿毛巾糊在胖子那张肿胀的脸上。
“唔!”
胖子被凉水一激,肥肉剧烈一哆嗦。
那股子霸道的生机顺着破开的皮肉往骨缝里钻,撕裂的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了几分。
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气,胸膛起伏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舌头捋直了再放屁。”
贺星洲拉过一把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洋火划亮,橘红色的火苗燎着了烟丝。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
“谁把你当猪啃了?”
胖子扯下毛巾,哆嗦着手捂住漏风的嘴,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红、红眼帮……哥,是边境线上那帮不要命的牲口!”
他一说话,嘴里的血沫子直往外喷,急得舌头直打结。
“就刚才……我正在黑市东头的窝棚里盘账。”
胖子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全音。
“陈刀疤那个挨千刀的,带了三四十号人,全提着半米长的砍山刀和土管子。”
“一脚就把咱的摊子给踹了!连个响儿都没让放,直接把我按在案板上剁……”
胖子说着,举起粗短的右手。
手背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翻在外面泛着白。
“这帮孙子……不讲规矩啊哥!咱供货供得好好的,他上来就抢咱们的现钱和地窖里的白面!”
周卫国站在门边,缺了指头的左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弹匣,眉头拧出几道深沟。
“红眼帮?那不是一直在老毛子那头倒腾劣质酒和皮草的土匪吗?”
他转头看向贺星洲,“他们怎么突然跑到县城黑市来撒野了?”
贺星洲没吭声,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点着。
指肚传来布料粗糙的摩擦感。
他那双黑眸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们……他们是冲着咱那条线来的啊哥!”
胖子连滚带爬地凑到贺星洲腿边,声音因为极度恐慌扯劈了岔。
“陈刀疤那个疯狗踩着我的脸说……说他知道咱垄断了伊万的走私线。”
“还说、说……”
胖子缩了缩脖子,偷瞄了贺星洲一眼,不敢往下吐字。
“说。”
贺星洲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语气轻得像落雪,却透着股刮骨的寒意。
“他说……阿勒泰这片天,只能有一个声音。”
胖子闭上眼,索性心一横,连珠炮似地往外倒。
“他知道咱明晚要从伊万手里接一批军工机床,放了狠话……”
“说要在边境的鬼见愁山坳里,设卡子把那批铁疙瘩全截了!”
“还要把哥你……把你绑石头上,沉到喀纳斯湖底去喂冷水鱼!”
屋里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
火炉里的木柴烧空了芯,“砰”地发出一声炸响。
火星子从炉条缝隙里溅出来,落在青砖上,立刻暗了下去。
周卫国那只独眼猛地眯成一条缝,杀气控制不住地往外溢。
“他妈的,这帮泥腿子吃错药了?敢打苏制车床的主意?”
他咬着后槽牙,手里的枪托死死抵在胯骨上,“老板,这是把咱的财路往死里断啊!”
贺星洲没搭理周卫国。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张带有血色眼珠的破布条。
这帮人不仅砸场子,还特意用老鹰送破布挑衅。
这是要把他贺星洲的脸皮撕下来放地上踩。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快烧到烟蒂的大前门摁灭在条凳边缘。
指尖捻碎了带着余温的烟丝,细碎的粉末顺着指缝掉在地上。
贺星洲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大片阴影直接罩在胖子脸上。
“你那摊子,毁了多少货?”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胖子耳膜发麻。
“三……三百斤果肉罐头,还有几千块的账本……”
胖子哆嗦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一寸。
“兄弟们折了七八个,腿都给打折了。那陈刀疤走的时候,还、还撒尿在咱的米袋子里……”
贺星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在暗光下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剔骨刀。
他低声笑了起来,喉结上下滑动,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咕噜声。
“行啊。”
“这阵子天天数钱,数得老子骨头都快生锈了。正愁那批波波沙没地方见血。”
贺星洲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条湿毛巾。
不顾胖子的躲闪,直接粗暴地糊在他那张肿脸上,用力按了一下。
“唔唔!”
胖子疼得直蹬腿。
“闭嘴,去后院找苏婉清拿点跌打药敷上。”
贺星洲直起腰,把沾了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顺便告诉她,明天的账本得添一笔大的进项。”
他转过身,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磕碰声沉闷压抑。
周卫国立刻站直身子,独眼里燃起一团压抑不住的狂热。
“老板,咱们明天怎么布防?要在鬼见愁山坳两边设伏击圈吗?”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火力交叉点的布置。
“设伏?”
贺星洲走到门边,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外头狂暴的风雪瞬间灌进屋里,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寒气扑在脸上,带着冰冷的泥土腥味。
他仰起头,看着黑漆漆没有星光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暴戾。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等一天?”
贺星洲偏过头,漆黑的眸子盯着周卫国,声音在风雪中砸出金石交击的铿锵声。
“截老子的车床?想吃铁是吧,老子今晚就喂他们吃枪子。卫国,拉紧急集合铃,不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