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风跟刀子似的,裹着没化透的冰碴往领口里钻。
九连外围那几个民兵缩在岗亭里打盹,压根没察觉到后头山坳里溜进来了几条黑影。
这处机棚靠着崖壁搭的,平时除了贺星洲和胖子,连秦镇山那老狐狸都不准靠近半步。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嘎吱合拢,挡住了外头呜咽的风雪。
贺星洲搓了把冻僵的下巴,军靴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走到最里头。
二十来个老兵裹着破破烂烂的棉袄,挤在一块儿直哆嗦。
周卫国站在最前头,独眼死死盯着靠墙那几大坨盖着防雨帆布的黑影。
棚子里没生火,只有贺星洲手里那盏防风煤油灯,晃出点豆大的黄光。
“老板,你大半夜把咱们拉这冷窟窿里,说是见真家伙……”周卫国喉结滚了滚,“不会是两把土制喷子吧?”
旁边一个少了两根指头的老兵吸溜着鼻涕插嘴。
“喷、喷子也行啊!只要能听个响,总比拿木棍子强。”
贺星洲没答话,大衣下摆擦过几只装满柴油的铁桶,散发着一股子酸涩味。
他停在帆布跟前,从地上捡起根一米来长的生铁撬棍。
手腕子一抖,生冷金属破空,“刺啦”一声,那张厚实的帆布被扯飞到半空。
灰尘簌簌往下掉。
底下赫然是七八个贴着俄文封条的墨绿色木条箱。
贺星洲右臂肌肉一绷,撬棍扁头狠狠扎进木箱缝隙。
往下猛地一压,伴随着牙酸的木板断裂声,三寸长的铁钉被生生拔了出来。
“啪嗒”一声,箱盖掀翻。
一股浓烈刺鼻的防锈机油味,瞬间在逼仄的机棚里炸开。
老兵们的呼吸突然乱了,像风箱漏了气。
周卫国那只独眼瞪得快鼓出眼眶,死死盯着箱子里头。
烤蓝的金属表面泛着幽光,枪托上的实木纹理透着嗜血的冰冷。
“波……波波沙冲锋枪?”周卫国磕巴了一下,舌头好像打了结。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残废的左手哆嗦着伸出去,又猛地缩回来。
像怕摸碎了什么宝贝。
“还有莫辛纳甘!手雷……这、这都是没开封的尖货!”缺指头的老兵嗓音劈了叉。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汉子全炸锅了,有人直接跪在箱子边上,拿脸去蹭那冰凉的枪管。
“娘咧,我当年在队伍上,全连也才一挺这玩意儿!”
“老板……你、你这是洗劫了老毛子的军火库啊?”
周卫国猛地转头,盯着贺星洲,胸口跟破鼓似的剧烈起伏。
贺星洲掏出盒大前门,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着火柴,“呲啦”,火苗映亮了他透着戾气的眉眼。
他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在冲锋枪冰冷的金属壳上。
“洗劫?老子这是拿果肉罐头换来的。”
贺星洲脚尖踢了踢旁边装满黄澄澄子弹的弹药箱,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规矩,我只定三条。”
贺星洲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第一,枪口永远对外,敢内讧,我亲手崩了他。”
“第二,我的命令,就算是让你们跳崖,也得给老子闭着眼往下跳。”
“第三,在这片山头,除了大白那群狼,哪怕是一只外头的苍蝇飞进来,也得给我打成筛子。”
他夹着烟的手指骨节泛白,眼神扫过这二十号人。
“做得到,这些玩意儿就归你们。做不到,现在滚蛋。”
机棚里死一样静,只能听见火柴棍烧到底的细微噼啪声。
“咔嚓!”
周卫国一把抓起把波波沙,单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把枪托死死顶在肩膀上,独眼里爆出饿狼般的凶光。
“谁他娘的敢退一步,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打那天起,九连后山深处,就成了这帮老兵的隐秘据点。
贺星洲没亏待他们。
大锅架在雪地里,底下干柴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奶白的羊肉汤,大块变异大尾羊的肋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
上等白面揉的死面馍馍,管够。
那水,自然是掺了高浓度灵泉的。
周卫国端着个缺口的粗瓷大海碗,蹲在雪窝子里,一口咬下半斤重的带皮羊肉。
油水顺着胡茬子往下淌,滴在刚换的军大衣领口上。
“嘶……呼!”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羊肉落肚,化作一团烈火在胃里烧开,顺着血管一路狂奔。
他缺了小指的左手断面上,传来一阵麻酥酥的痒意,连带着以前被打穿的左边肺叶,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松快。
不到半个月。
这二十个干瘪瘦弱的残废,就像被吹了气的皮球。
皮包骨头的地方重新鼓起坚硬的肌肉块。
原来走两步就喘的暗伤,不知不觉全没了踪影。
灵泉那霸道的生机,硬生生把他们受损的经脉重新洗刷了一遍。
贺星洲要的,是一支能悄无声息割开敌人喉管的幽灵部队。
初冬的雪,停了又下,山里的积雪没过膝盖。
离四合院三十里地的一处背风山坳里,时不时传出两声沉闷的枪响。
装了土制消音器的波波沙,声音发飘。
周卫国趴在枯草窝子里,战术背心里塞满弹匣。
他透过准星,死死锁着百米开外的一只雪兔子。
没等他扣扳机。
“唳——!”
头顶万米高空,突然炸开一声惨烈的鹰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大黑的声音。
贺星洲正靠在一截枯树干上嚼草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大黑巨大的身躯在阴云底下滑翔,像架失控的黑色战斗机。
它俯冲下来,爪子一松。
“啪嗒。”
一小团带着暗红血迹的破布,掉在离贺星洲两步远的雪壳子上。
布条上还带着温热。
周卫国一个翻滚爬起来,快步跑过去。
大黑扇了扇翅膀,落在一截断树桩上,急躁地梳理着炸毛的羽毛。
周卫国用枪管挑起那块破布,独眼骤然缩紧。
“老板,这布料……像是胖子今天早上穿的那件貂皮里子。”
他把布条翻了个面。
暗红的血迹没干透,用手指头抹着,在破布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画得粗糙,透着股恶心人的腥膻味。
贺星洲吐掉嘴里的草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周围的温度好像瞬间降到了冰点,老兵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带血的破布。
视线死死盯在那只红眼睛上。
指肚传来布料粗糙的纤维感和干涸血块的硬壳感。
周卫国攥紧了手里的波波沙,指关节咔咔作响。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画个眼珠子吓唬谁呢?”
贺星洲慢慢捻动布料边缘,喉咙底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冷笑。
“红眼帮,边境线上那群专门黑吃黑的臭虫。”
他把布条攥进掌心,骨节用力到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胖子出事了,准是这帮孙子眼馋咱们的货。”
贺星洲偏过头,看着满脸杀气的老兵们。
“都给我把枪管里的油擦干净,今晚不睡觉了。”
周卫国猛地站直,枪托撞在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你指条道,咱们先突突哪儿?”
贺星洲扯开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冷风顺着牙缝钻进去。
“抄家伙,去拿人头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