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子的盖子掀开,一股子发霉的木屑味混着生冷金属气直冲脑门。
贺星洲半蹲在地窖里。粗糙的指腹擦过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黄鱼,指尖传来一阵冰拔凉的触感。
金条黄澄澄的反光,在豆大的煤油灯火苗下,刺得他眼皮直跳。
小儿抱金过闹市。这道理他比谁都门清。
秋收这波流水破了百万,空间里还压着伊万送来的苏制军火。连队里那几个端着土枪的民兵,防防偷鸡摸狗的盲流子还行。
真要是惹来过江龙或者悍匪,这些守门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哥……哥哎,咱能上去不?”王胖子在旁边缩成个鹌鹑,双手拢在袖管里死命搓,哈出一口白气。
“这地窖里阴风阵阵的,我这膝盖骨都冻酸了。”他吸溜了一管快流到嘴唇的清鼻涕,鞋底在青砖上直跺。
贺星洲把箱盖“啪”地扣上,震落一小层浮土。
“冻着就对了,脑子能清醒点。”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你之前提过,县城边上那片棚户区,蹲着一群退下来的老兵?”
胖子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如捣蒜。
“对对!带头的那叫周卫国。听说以前在战场上是侦察连的尖子,为了掩护战友左眼被弹片崩瞎了,肺里还留着暗伤。”
胖子砸吧砸吧嘴,压低嗓门凑过来。
“带了二十几个全须全尾缺半个零件的兄弟,骨头硬得很。宁可给人扛大包饿肚子,也不去要饭。”
“带路。”贺星洲没废话,迈开长腿往地窖梯子上走。
阿勒泰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下得像往下倒白灰。
北风卷着冰碴子,刀片似的刮过脸颊。贺星洲竖起军大衣的领子,军靴踩在没过脚脖子的雪窝里,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棚户区在县城最北边,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烂白菜帮子沤发酵的酸臭味。混着烧湿煤球冒出的呛鼻黑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贺星洲停在一排四面漏风的破木棚前。
空地上,一个穿着单薄破棉袄的汉子正在劈柴。
汉子左眼位置是个凹陷的黑窟窿,只剩右眼透着股狼一样的凶光。手里那把生锈的破斧子抡圆了砸下去。
“咔嚓”一声,带冰的硬木头直接裂成两半。
木屑崩飞,擦过他的脸颊。汉子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压抑着拉风箱一样的破咳嗽声。
他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吐在雪地里,瞬间冻成个冰疙瘩。
“哎!老周!”胖子垫着脚尖绕过地上的狗屎,扯着公鸭嗓挥手,“别劈了!哥们给你带贵人来了!”
周卫国动作没停,斧子又劈开一块木柴。他转过身,独眼扫过胖子,最后定在贺星洲身上。
这年轻人站姿松垮,嘴里斜叼着根没点的烟。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透着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贵人?”周卫国嗓音嘶哑,像砂纸打磨生铁,“黑市的倒爷吧。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们这帮残废只卖力气,不给权贵当狗。”
他身后,四五个披着破麻袋的老兵从漏风的棚子里钻出来。
有瘸腿的,有断了两根手指的,全绷着脸,眼神戒备地盯着贺星洲。
胖子急了,上前想拉周卫国袖子。
“你这人咋轴成这样!我哥管饱,顿顿有白面和肉!你……”
“滚。”周卫国肩膀一晃,直接把胖子撞开。手里的斧子往木桩上一劈,斧刃砍进去半寸,发出嗡嗡的颤音。
贺星洲拿下嘴里的烟,塞回兜里。
他冷笑一声,右脚脚尖在雪地里猛地一碾。雪沫子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像头扑食的猎豹,直接欺身上前。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周卫国独眼猛地收缩,本能地抬手格挡。当兵留下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去锁贺星洲的咽喉。
贺星洲根本没躲。
八极拳,贴山靠。
肩膀带着千斤怪力,狠狠撞在周卫国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空气好像都被挤爆了。
周卫国只觉得像被一辆脱轨的绿皮火车撞上,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吧嗒”一声砸在雪窝子里,砸出一个深坑。
贺星洲如影随形,左手按住他想反击的肩膀,五指发力。
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吧”声。周卫国疼得闷哼,满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混着雪水往下流。
“老周!”旁边的几个老兵红了眼,抄起地上的木棍就要扑上来。
“都别动!”周卫国咬着牙嘶吼,制止了手下。他死盯着贺星洲,“要杀就杀,老子哼一句就是孙子。”
贺星洲盯着他,眼神没半分温度。
他左手没松,右手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军绿色水壶。拇指弹开软木塞,一股浓烈刺鼻的烧刀子酒味,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草木清香散开。
里头是掺了高浓度灵泉水的烈酒。
贺星洲捏开周卫国的下巴,直接把壶嘴怼了进去。
“咳……唔……”周卫国下意识挣扎。
酒液顺着喉管往下灌,辣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酒水顺着嘴角流进脖领子,冰凉刺骨。
贺星洲松开手,站起身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干呕的汉子。
周卫国捂着胸口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两口带着腥臭味的黑血,把那片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胖子吓得缩到墙根,磕磕巴巴地喊:“哥、哥你给他灌耗子药了?这、这要是弄出人命……”
周卫国抬起头,独眼瞪得滚圆。
没有想象中的穿肠烂肚。刚才咳出黑血后,那股子折磨了他十几年的肺部绞痛,像被一把温热的熨斗瞬间抚平了。
一股霸道的暖流从胃里炸开,顺着血液疯狂修补他干涸受损的经络。呼吸竟然顺畅得像换了个新肺。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原本使不上劲的左胳膊,骨节处传来久违的爆炸力量感。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周卫国扶着木桩站起来,声音还在打颤。
贺星洲手指弹了弹水壶的外壳,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能让你这副破锣嗓子多活几年的水。”
他视线扫过那群缩在棚子外头、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残疾老兵。
“给我办事。我不光能治你们的伤,还能让这二十几张嘴,顿顿吃上白面肉汤。”
贺星洲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生杀予夺的狂悍。
“但只要吃了我的饭,命就是我的。敢背叛,我会亲手把那块骨头捏碎。”
风雪更大了,刮得棚户区顶上的油毡布哗啦啦响。
周卫国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那滩黑血,又看了看身后饿得面黄肌瘦的兄弟。
他走上前两步,膝盖一弯。
“扑通。”
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雪地上,膝盖骨震得发麻。
“这条命,以后就是老板的。”周卫国咬破了嘴唇,血丝渗进牙缝,独眼充血,“只要管我兄弟饱饭,刀山火海,老板指哪我打哪。”
身后的二十名老兵互相对视一眼,一咬牙,齐刷刷地跟着单膝跪下。
膝盖砸地的闷响连成一片。
贺星洲满意地扯起半边嘴角。
他转过身,手指指着风雪交加、黑漆漆的九连后山方向。
“去雇两辆牛车,把人全带上。今晚跟我进山。带你们见点真家伙,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兵王,接不接得住我贺星洲给你们准备的……铁造的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