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排气管喷出最后一团黑烟,铁疙瘩剧烈抖动两下,彻底熄火了。阿勒泰清晨的浓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透着股刺骨的湿冷。
贺星洲跳下驾驶座,军靴踩进市委大院门口的水坑,溅起一片泥点子。他转身扯住车斗里的麻绳,单手猛地往下一薅。
“哐当”两声闷响,蛇哥和小特务像两包发霉的烂麦麸,砸在市局大厅的水泥地上。血腥味混着半干的黄泥,瞬间在大厅里散开。
王胖子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地从车轱辘边滑下来。
“哎哟娘嘞……哥,咱下次能不能换个吉普?这铁王八颠得我裤裆都要裂了。”他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跟进门。
值班民警正趴在桌上流哈喇子,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警帽直接掉到桌子底下。他手忙脚乱去摸腰带上的枪套,眼睛还没睁开全,就吼破了音。
“干、干什么的!知道这是哪儿吗就敢乱闯!”
贺星洲没搭理他,手指在军绿色大衣的内兜里掏了掏,摸出那张揉皱的羊皮纸。啪的一声拍在值班台上。
“去后头家属院,把齐市长和你们公安局长叫起来。就说送业绩的来了,晚一步,敌特头子可就咬舌头了。”
不到十分钟,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齐市长披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头发像鸡窝一样乱飞。跟在后头的公安局长赵铁柱,鞋带拖在地上,边跑边往上提裤腰。
“星洲啊!大清早的这是又唱哪出?”齐市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值班台大口喘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贺星洲退了半步,下巴扬了扬,指着地上抽搐的两个人。
“昨天半夜,广省那边派来的。带了炸药包,想端了九连那几台宝贝机器。”他停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戏谑,“顺带还搜出点好东西。”
齐市长眉头一拧,抓起桌上那张羊皮纸抖开。
老赵也凑个脑袋过来,眯着眼往上面瞅。头顶那颗八十瓦的钨丝灯泡闪了两下,昏黄的光打在地图那几个红蓝相间的坐标上。
“这、这经纬度……”老赵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指甲猛地掐进手心,脸色瞬间白得像张纸,“市长!这是咱边防九连的暗哨火力点!连换防路线都给摸透了!”
齐市长倒抽一口凉气,拿纸的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绝对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小案子。这是通敌卖国,是能把阿勒泰天捅个大窟窿的惊天大雷!
“老赵!马上锁门!去审!就是拿钳子把牙一颗颗拔了,也得把上线撬出来!”齐市长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转过头,看着贺星洲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嘴唇都在哆嗦。
“星洲啊……你这哪是送业绩,你这是给老哥哥我送了条命啊!这图纸要是流到对面老毛子手里,我这市长算是干到头了!”
贺星洲扯了下嘴角,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叼上,火柴一划,吸了一口。
“人我交了。剩下的烂摊子你们收拾。我那农场还等着机器下地呢,先撤了。”
就在这时,值班室那台黑色的摇把电话突然疯狂响了起来,铃声刺耳得像在刮铁皮。
老赵哆嗦着手接起电话,“喂?哪位?”
听筒里瞬间炸开一道声如洪钟的咆哮,震得老赵赶紧把话筒拿远了半尺。
“老子是军区的!让贺家那混小子接电话!”
是老首长。
贺星洲掐了烟,接过沾着老赵手汗的话筒,贴在耳朵上。
“贺星洲!你小子是不是非得把边防线拆了才舒坦!”老首长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桌子拍得震天响,“几头狼就把特务一锅端了?你他娘的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
贺星洲抠了抠耳朵,语气懒洋洋的,带着股无赖劲。
“首长,这图纸可是我亲手从烂泥里抠出来的。怎么着,您老人家不打算赏点肉骨头?”
“赏!老子赏你个大头鬼!”老首长骂骂咧咧,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痛快,“你小子就是头下山猛虎!图纸的事你别管了,军区接手。至于你那破农场,老子让齐市长给你兜底!”
电话吧嗒挂断,盲音刺耳。
中午,阿勒泰的雾气全散了,太阳毒辣地烤着地皮。
暗河里的水汽蒸腾上来,闷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树杈子上扯着嗓子乱叫。
四合院的天井里,几只绿头苍蝇绕着水井沿子嗡嗡飞。
苏婉清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地,拿着把蒲扇死命扇风,汗水把鬓角的碎发全粘在脸颊上。她手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核对老毛子那边送来的新账本。
贺星洲光着膀子,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凉水。
大门外传来一阵吉普车刹车的刺耳尖叫。
轮胎在碎石子路上搓出两道黑印,卷起一蓬呛人的黄土。
齐市长推开车门,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脚底下生风,几步跨进院子。
“星洲!快别喝了,赶紧洗把手!”
他那张老脸笑得像朵刚开的菊花,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贺星洲拿手背蹭了下下巴上的水珠,斜着眼瞅他。
“齐老哥这是捡狗头金了?牙龈都露出来了。”
齐市长没计较他的没大没小,直接把那个牛皮纸袋拍在石桌上,震起一小层浮灰。
“狗头金算个屁!老首长连夜批的红头文件,盖了军区和市委两个钢印!”
他解开袋子上的白线,抽出一张红头文件和两个小绿本,硬塞到贺星洲手里。
“看看!持枪证直接给你升了甲级,以后那把半自动步枪,你挂脖子上逛街都没人管你!”
齐市长指着那张红头文件,唾沫星子乱飞。
“还有这个,全县独一份的‘农牧特许开办与运输通行证’!老首长发话了,你那万亩草场,从今往后算半个军供基地!”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谁敢再去你那儿找茬,就是破坏国防建设,直接吃枪子!”
苏婉清手里的蒲扇吧嗒掉在地上,算盘珠子也顾不上拨了。
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胸脯剧烈起伏着,嗓子眼干得直冒火。
“哥……这、这意思是……咱家的农场以后……合法了?谁也查不动了?”她结结巴巴地问,手指头都在哆嗦。
贺星洲没说话。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像被扔进了一根火柴,轰地燃起一团吞天吐地的野火。
他手指弹了弹那张轻飘飘的纸,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哪是通行证。
这是给他贺星洲在这个年代,穿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有了这玩意儿,空间里那几十吨催熟的极品白面和变异羊肉,就能光明正大地掏出来换钱换机器。再也不用像做贼一样半夜倒腾了。
“合法?”
贺星洲喉咙底溢出一声沉闷的冷笑。
他把红头文件随意地甩在桌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坎肩套上。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冷光,透着股生杀予夺的狂悍。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清,嘴角扯出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告诉胖子,去黑市扫空所有的粗麻袋,再找李建军连夜打几十口结实的樟木箱子。”
苏婉清咽了口唾沫,捡起蒲扇,脑子还有点发懵。
“买这么多麻袋干嘛啊?咱家那几个粮仓不是装满了吗?”她碎碎念着,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天热得邪门,粮食堆多了容易返潮啊。”
贺星洲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的算盘上随意拨了两下。
“啪嗒、啪嗒。”
清脆的撞击声在闷热的小院里荡开。
“装满了就再挖地窖。”
贺星洲眼神穿过四合院的砖墙,望向九连后山的方向。
那里的黑土地底下,正涌动着灵泉催熟的恐怖生机。
“去通知秦镇山那个老狐狸,把连队里能喘气的劳力全给我叫上,镰刀磨快点。那两台铁王八,明天必须吃饱油给我下地!”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烧着嗜血的算计,字字砸在燥热的空气里。
“枷锁彻底没了,老子要放开手脚干了。我要让这阿勒泰县城的粮库,装不下咱们漏出来的半把麦穗子!”
贺星洲踢开脚边的碎石子,冲着苏婉清一扬下巴。
“发什么愣?赶紧滚去对账!顺便算算,要是把整个边疆的黑市全吞下来,咱们还得盖几个新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