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眼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两下。
困意这玩意儿,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个沫子都没剩下。
他脚后跟一磕炕沿,整个人借力弹了起来。
“闭上你那张漏风的破嘴!”
贺星洲没去穿那件挂在椅子上的大衣。
意念在神农空间里一撞。
一把压满子弹的半自动步枪凭空掉进掌心,烤蓝枪管散发着一股子机油的生冷铁腥味。
他单手撸动枪栓。
“咔哒”一声脆响,黄澄澄的子弹顶上膛。
这动静在死寂的正房里,听着格外让人头皮发麻。
“炸药包?老子今晚让他们全变成肥料。”
贺星洲一脚踹开挡路的板凳,拎着枪就往门外冲,顺带扯过门背后的一件皮坎肩套上。
胖子还瘫在地上打摆子。
额头上的油皮往外渗着血珠子,混着地上的黑灰,糊了一脸。
“哥……哥你慢点!那帮人手里有土喷子!大白叼着那胳膊的时候……对面还放了两枪呢!”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软底布鞋踩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就这么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追。
阿勒泰的夜风,这会儿刮得像刀子一样。
空气里带着股没化透的雪水潮气,吸进肺里,能把人气管割出几道口子。
贺星洲军靴踩在后山坑洼的泥路上,脚底板震得发麻。
天上的半个月亮被厚黑云死死捂着。
四下里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只有风吹着半人高的野草,发出“沙沙”的怪响。
“呼……呼……”
王胖子那公鸭嗓在后头呼哧带喘,跟破风箱似的。
“我、我就说……那两台老毛子的铁家伙太招摇了。这不,大半夜的把饿狼招来了吧?”
胖子一脚踩进个水坑,泥浆子溅了半腿。
“哎哟卧槽!啥玩意儿绊我一跤!”
贺星洲猛地停住脚,一把按住胖子的后脖颈,把他那张大脸死死压在草坷垃里。
“再嚎,老子先把你舌头拔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声带在喉咙底震动,透着股随时要吃人的戾气。
空气里,飘过来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混着柴油的酸涩,顺着风向,丝丝缕缕地往鼻尖上缠。
贺星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步枪的保险。
视角切过去。
几百米外的机棚底下。
四五个穿黑棉袄的影子,正撅着屁股围在两个大铁皮油桶旁边。
这油桶是白天贺星洲刚从公社拉回来的柴油,全给拖拉机备着的。
领头的叫蛇哥。
广省那边口音,嘴角到下巴有一道发白的斜疤。
这会儿他手里攥着一捆土制炸药,满手全是粘腻的汗,滑得差点抓不住导火索。
“阿狗死哪去了?”
蛇哥咬着牙,压着嗓门骂,唾沫星子喷在旁边小弟脸上。
“撒个尿能撒到天边去?那几头大尾羊的水槽里,耗子药下没下?”
被喷了一脸的小弟缩着脖子,牙齿咯咯打架。
“放、放了!整整两包毒鼠强,全倒槽子里了。就是……阿狗刚才去那边草场解手,突然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小弟搓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四下乱看。
“蛇哥……这邪门啊。这鬼地方连个鸟叫都没有,我咋觉得脖子后头嗖嗖冒凉风呢?”
“丢雷老母的扑街仔!”
蛇哥一巴掌扇在小弟后脑勺上,打得那人一个趔趄,脑门磕在油桶上。
“老板给的安家费是拿来看风景的?炸了这铁王八,废了这小子的底子,咱们立马走边境线撤!”
他扯过炸药包,用麻绳死死绑在油桶底座上。
手腕子勒出一道红印。
大老板那边发了死命令。
之前那批盗猎的兄弟被贺星洲废了,扒光了喂蚊子,这仇结成了死疙瘩。
今天不仅要炸机器、毒羊。
要是能弄死那头神出鬼没的白狼王,带狼皮回去,赏金翻三倍。
“呲啦——”
蛇哥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手指头抖了一下,第一根火柴头直接给刮断了,硫磺粉掉了一裤腿。
“他妈的,手生了是不是!”
他暗骂一句,重新抠出一根。
贺星洲趴在三十米外的草坡上。
准星的缺口,已经套住了蛇哥那个梳着大背头的后脑勺。
吃过百年老参后,这夜视能力强化到了变态的地步。
他连蛇哥脸上的汗毛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食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只要一扣。
七点六二毫米的弹头,就能像敲西瓜一样,把那颗脑袋炸成一团血雾。
但贺星洲没动。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他闻到了炸药味。
这会儿要是开枪,子弹或者枪口火光一旦引爆那个自制炸药包。
旁边的两桶柴油加上那两台宝贝拖拉机,全得飞上天。
他贺星洲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胖子趴在旁边,大气不敢喘,裤裆里凉飕飕的,不知道是泥水还是尿。
“哥……他们要点火了……咱、咱咋办啊?”
胖子下巴磕在硬土块上,磕出了血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别急。有人比咱们更想撕了他们。”
贺星洲嘴角往上一勾,扯出一抹森冷的弧度。
手指慢慢从扳机上松开了一寸。
就在蛇哥捏着第二根火柴,准备往磷皮上擦的一瞬间。
周围齐腰深的蒿草丛里,突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的。
是几百条带肉垫的爪子,同时踩碎干草和冰壳的动静。
小弟正揉着撞疼的脑门。
余光一瞥,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蛇……蛇哥……”
他喉咙里发出母鸡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咯咯声,指着机棚外面的黑夜。
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
蛇哥不耐烦地抬头。
“叫魂呢!再叫老子先骟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半空里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两团幽绿的鬼火。
紧接着。
四团、八团、几十团……
密密麻麻的绿灯笼,像一张巨大的漏风破网,把整个机棚死死扣在了中间。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野兽腥燥味。
“狼……狼群!”
一个小特务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热流顺着棉裤腿往下淌,尿骚味瞬间散开。
他手里的土喷子直接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蛇哥头皮瞬间炸开,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后脊梁沟里像爬满了冰冷的黏腻毒蛇。
他终于知道阿狗为什么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没了。
在那群绿眼睛的最正前方。
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白色巨狼,正无声无息地从高草丛里走出来。
一身白毛在没有月光的夜里,竟然泛着瘆人的微光。
大白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胸腔的震动引起周围地皮的共鸣。
它那张长满獠牙的嘴里,吧嗒吧嗒往下滴着粘稠的黑血。
嘴边还挂着一块撕烂的黑棉袄布料。
是阿狗的。
“丢你老母……白狼王……”
蛇哥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他到底是在道上舔血的亡命徒。
短暂的恐惧过后,眼底瞬间涌起亡命的癫狂。
三倍赏金的刺激,压过了对这头史前巨兽的恐惧。
“怕个卵!咱们手里有响儿!”
蛇哥疯狂地大吼一声,左手一把抓起旁边地上的双管猎枪,哗啦一下顶上火。
右手捏着那根火柴,死命往盒子上擦去。
“把这畜生的皮剥了!点炸药!全特么给我死!”
红色的火苗“轰”地一下蹿出指尖。
硫磺味刺鼻。
蛇哥面目狰狞,手腕猛地往炸药引线上凑。
“呼——”
就在那火苗离引线不到半寸的当口。
一道白色的闪电,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风暴,直接撞碎了夜色。
大白后腿在泥地里蹬出一个深坑,泥巴飞溅。
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特务小弟举着土喷子,手指刚碰到扳机。
“咔嚓!”
瘆人的骨裂声在机棚底下炸开,伴随着撕裂夜空的凄厉惨叫。
贺星洲趴在坡上,从兜里摸出个干瘪的草根,叼在嘴里嚼着。
一股子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拍了拍旁边已经看呆了的王胖子。
“行了,别哆嗦了。”
贺星洲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半自动步枪顺势往肩膀上一扛,语气里透着股看戏的散漫。
“走吧,下去收网。看看这南方老板,今晚又给老子送了几斤好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