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灯油燃烧的那股子刺鼻酸味儿,混着旧炕席的发霉气,直往贺星洲鼻管里钻。
他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大步跨过门槛。
军靴踩在坑洼的泥地里,压碎了一小块干土渣,发出脆响。
贺星洲几步走到炕边,一把抽走星月手里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俄文原版书。
“星月,你能看懂这上头的鬼画符?”
小丫头正看得入迷,手里猛地一空。
她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去抢。
“哎呀哥!你还给我,我这正算到关键的地方呢!”
贺星洲这会儿才发现,就这么几个月光景,这丫头竟然蹿高了半头。
原本瘦得像干火柴棍的身板,现在跟春天的柳条似的,抽条拔节。
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裹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连以前脸颊上的几颗雀斑都没了影。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透着股让人心惊的机灵劲儿。
贺星洲把书举高,躲开她扑腾的小爪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别闹。你刚才说这图不对?哪不对?”
星月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她踮着脚尖够不到书,干脆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炕沿上。
两条细腿耷拉在半空,白底黑条的棉线袜子直晃悠。
“就是不对嘛!你翻到第七十五页,左边那个柴油泵剖面图!”
贺星洲狐疑地翻开厚硬的书页,指腹擦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
满眼都是蝌蚪一样的俄文字母,看得他脑仁生疼。
“这不就是一堆铁疙瘩凑一块吗?老毛子兵工厂出来的图纸,还能有错?”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星月小嘴一撅,指尖点在半空,凭空画了个圈。
“那个进油阀切角,标的是三十五度对吧?”
“可是你结合旁边第三个齿轮的咬合半径看呀!”
她越说语速越快,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像是在虚空里拼积木。
“如果那个齿轮转速达到每分钟八百转,那个三十五度的切角绝对会把活塞杆卡死。”
星月嫌弃地撇撇嘴,“这画图的人,简直笨得像连队里拉磨的老驴。他们连最基础的圆周率应力变量都没算准,按这个造出来,油门一踩,发动机直接报废啦!”
贺星洲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圆周率应力变量?
这丫头连县城那破小学都没上过几天,以前教她认个字都费劲,现在张嘴就是这种专业词?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捏着书脊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
“你……跟哪学的这些词儿?”
这时候,正房那扇漏风的木门被人用脚顶开。
苏婉清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混着香皂的栀子花香味。
她把盆往缺了腿的木架子上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哥,你别审她了。”
苏婉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这丫头现在的脑子,跟开了光似的,邪门得很。”
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炕桌上。
“下午你俩开着那铁家伙出去显摆,我一个人在屋里点算老毛子送来的那些破铜烂铁的折旧账。”
苏婉清叹了口气,指着星月,“她倒好,蹲在旁边啃苹果,看我打了两遍算盘,就跟我说我算错了一位小数点。”
她咬着下唇,脸上挂不住,小声嘟囔:“我堂堂沪上苏家的大管事,打算盘还能错?”
“结果呢?”贺星洲转过头,视线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
“结果我重新盘了三遍账本!”苏婉清拔高了音量,胸口起伏着,“还真让她说中了!三台机床的磨损折旧率,我心算漏了零点二厘!”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星月的眼神活像见鬼。
“她连算盘都没摸,就在脑子里转了那么几圈!这心算速度,去钱庄当大掌柜都屈才了!”
贺星洲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了。
过目不忘?
空间立体构图?
超级心算?
他猛地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还在那抠手指头玩的妹妹。
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劈过。
空间!灵泉!
这半年来,他把神农空间里那口洗筋伐髓的灵泉水,当成白开水给星月灌。
绝症是治好了。
这股霸道的生机,竟然顺带着把她的大脑潜能给彻底炸开了!
把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硬生生催熟成了一个怪物级别的妖孽天才!
贺星洲感觉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脊梁沟往下爬。
他手心里全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出来的湿腻。
这种级别的脑子,要是还天天跟连队里那帮流大鼻涕的毛孩子一块去割猪草、糊纸盒……
那就是在造孽!
绝对会被这个破败的时代埋没成一滩烂泥。
贺星洲把那本俄文书扔回炕上,顺手呼啦了一下星月毛茸茸的发顶。
“哎呀,头发都被你弄乱了!”星月护着脑袋,不满地抗议。
“乱就乱点,明天哥去镇上给你买大白兔奶糖。”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条弧度,透着股平时算计人的匪气。
贺星洲转过身,视线穿过那扇糊着发黄报纸的破窗户。
外面夜已经深了,风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吹得跟个疯子似的乱晃。
九连后头那片牛棚,隐没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连点火星子都看不见。
那儿,可是藏着个宝贝。
燕京大学顶尖的农业和数理化老教授,楚云飞。
以前贺星洲只是馋他的复合肥配方。
现在,他馋这个人了。
这么一块金字招牌,不弄回来给自家这妖孽妹妹当关门师傅,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的金手指。
他摸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胸口里的血热得直往头顶上撞。
苏婉清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下意识退了半步。
“哥,你……你这又憋什么坏水呢?眼神怪瘆人的。”
她扯过抹布,胡乱擦了擦手,眼神有点飘。
贺星洲没回头,双手往大衣兜里一揣。
军靴在泥地上磕了两下,把鞋底的土渣子震掉。
“没憋坏水。”
他压着嗓门,声音顺着门缝漏进来的冷风,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这天才妹妹,缺个够分量的老师傅给开蒙。连队那破小学教不了她。”
苏婉清愣住了,眨巴着眼:“请老师?这穷乡僻壤的,你去哪请啊?公社那个扫盲班的老师,自己字都认不全呢。”
贺星洲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豆大的火苗,眼神亮得灼人。
“请?文绉绉的那一套我贺星洲不会。”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去把胖子叫起来。让他去柴房翻条结实点的麻袋,再找根麻绳。”
“啊?”苏婉清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麻、麻袋?大半夜的你要装粮食啊?”
“装什么粮食。”
贺星洲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头盯上猎物的野狼。
“去牛棚,把那个咳血的老倔驴套上,咱们今晚给他‘请’回后院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