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镇山那张老脸涨得像挂了霜的猪肝。
他手忙脚乱地从打着补丁的内衣兜里,抠出一个压得扁扁的红纸烟盒。
那包大中华连包装纸都磨起毛边了,一看就是平时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抽的宝贝。
他小心翼翼抽出两根,递到贺星洲面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满是讨好的笑。
“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你看你这吃油的铁家伙……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贺星洲没接那两根递到鼻子底下的烟。
他夹着那根刚点着的大前门,食指一挑,直接把秦镇山手里那包破烂中华烟盒给勾了过来。
“刺啦”一声,他从里头抽出一根,就着还没熄灭的洋火点子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在肺管子里转了一圈,他吐出一口白雾。
“秦叔,您这大中华……可烫嘴啊。”
秦镇山脸皮抽了两下,搓着手,手心里的干泥巴吧嗒吧嗒掉在鞋面上。
“那啥……不烫,不烫。星洲你抽着顺口,回头叔再想办法给你弄几包去。”
贺星洲咬着烟蒂,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行了,别绕弯子了。是不是盯上我这铁王八了?”
秦镇山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衣领子里。
“咱连队南边那片硬骨头地,每年开荒都得累趴下十几个后生。我看你这机器……一刀子下去,深得都快挖出地下水了。”
秦镇山压低嗓门,凑近了点。
“叔厚着老脸,借你这机器用几天?油钱,叔走连队的公账给你报!”
旁边的雷部长也赶紧挤过来,大口喘着气,肚子上的肥肉直哆嗦。
“还有咱公社那几万亩盐碱地!老秦借完了,星洲你也顺手借叔用用?公社绝不让你吃亏!”
贺星洲没答话,手指头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黑土上,瞬间被风吹散了。
“借机器?行啊。”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大衣袖口。
秦镇山跟雷部长对视一眼,眼珠子亮得像饿狼。
“我就说星洲这孩子仗义!”秦镇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泥水四溅。
贺星洲竖起一根食指,在半空晃了晃。
“别急着夸。我不缺公社那点油钱,我贺家现在,穷得就剩粮食和钞票了。”
这话狂得没边,周围几个支棱着耳朵偷听的村民直抽冷气。
“机器白借,油钱我自己掏,连司机我都附赠胖子去给你们开。”
王胖子在旁边一听,苦着脸直撇嘴:“哥哎,我这腰杆子还在酸呢……”
贺星洲一脚踢在胖子屁股上,让他闭了那张破嘴。
他盯着秦镇山,眼神彻底冷下来,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
“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这万亩草场,秦叔你得给我拔两个班的民兵过来。”
秦镇山一愣:“民兵?干啥用?”
“站岗,放哨,带上真家伙。”贺星洲咬着后槽牙,“谁敢靠近我这草场半步,不用请示,直接鸣枪。出了事我兜着。”
秦镇山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皱纹都快夹死苍蝇了。
这哪是借机器,这是拿公家的武装力量给他贺星洲看家护院!
“第二。”贺星洲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秋收的时候,贺家这片地,享有连队所有劳动力的优先调配权。”
“不管连队里的苞米熟没熟,只要我这边的草药和羊要收,全连队的人,必须先来我这儿上工。工分照算,我私人再给每人补一份白面。”
秦镇山和雷部长倒抽冷气。
这条件,等于把整个公社的命脉都给绑在贺星洲的裤腰带上了。
但那两台拖拉机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能省下几百口人的口粮和人命。
雷部长一咬牙,大腿一拍:“行!公社给你批条子!两个班的民兵,今天下午就带枪进驻你这外围!”
秦镇山也豁出去了,红着眼珠子发狠:“秋收先紧着你来!叔拿脑袋给你担保,绝对不耽误你贺家一根草!”
贺星洲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痛快。胖子,钥匙给秦连长。你留下教他们怎么挂挡,别把齿轮给我绞了。”
他把烟头扔进烂泥里,狠狠碾了一脚。
“晚上来四合院拉油,管够。”
说完,贺星洲扭头就走,大衣下摆在风里翻飞。
身后,秦镇山和雷部长像摸着大姑娘的手一样,颤抖着摸上了拖拉机的铁皮。
全公社,算是彻底被贺星洲给捏在手心了。
傍晚。
夕阳跟咸蛋黄似的,挂在天山那头的雪线边上,眼瞅着就要掉下去。
冷风里的土腥味淡了,飘来一阵阵各家各户点火做饭的柴火烟气。
贺星洲踩着碎石板路,推开了四合院的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酸响。
院子里飘着一股炖羊排的霸道肉香,夹着点胡椒面的辛辣。
他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李建军正蹲在水井边,拿刷子死命刷着一块核桃大的羊脂玉原石。
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拿围裙擦手:“东家回来了?灶上炖着肉呢,苏管家刚对完账去后院洗漱了。”
贺星洲点点头,解开大衣扣子,大步往正房走去。
正房没点大灯。
煤油灯豆大的橘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星洲刚推开半扇木门,脚底下一步就顿住了。
屋里一股子发霉的旧纸味,混着煤油燃烧的刺鼻酸气。
炕桌前头。
贺星月趴在那儿,身上裹着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衬得小脸瓷白。
两条细腿在半空里晃荡,白底黑条的棉线袜子直晃眼。
她手里捧着个比她脸还大一圈的厚书。
那是今天早上刚从伊万那堆废铁里扒拉出来,用来垫冲锋枪箱子的原版机械手册。
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还有错综复杂的剖面图纸。
贺星洲以为她在看连环画,走过去敲了敲炕沿。
“看啥呢这么入迷?连哥进门都没听见。”
星月头都没抬,细白的手指头在书页上划拉着。
“哥,你别吵。这图画得不对劲呀。”
她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还没褪干净的奶气。
贺星洲乐了,一把抽出那本破书。
“你个小丫头片子,字认全了吗就在这儿挑刺。这可是老毛子的重工业机械图,瞎凑什么热闹。”
星月急了,光着脚丫子就在炕上站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去抢书。
“我没瞎说!你看这儿!”
她葱管似的手指,死死戳在书页上一张复杂的柴油泵剖面图上。
“这个进油阀的切角,标注的是三十五度。但按照左边这个齿轮的咬合半径算,如果切三十五度,活塞杆绝对会卡死。”
星月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个塞满松果的小松鼠。
“这笨蛋画图的人,连最基本的圆周率变量都没算进去!要是按这图纸造机器,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非炸了不可!”
贺星洲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张自己看一眼就头晕的图纸。
又转头看了看气呼呼的妹妹。
“你……你看得懂这些鬼画符?”他喉结滚了一下。
星月眨巴了两下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这有啥难的?不就是俄文词根加上几个微积分公式吗?”
她挠了挠头发,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我下午去前院找苏姐姐玩,她抽屉里有本字典,我翻了两遍就记住了呀。然后这个图,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搭一下积木,就全看明白了。”
贺星洲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空间里那口洗筋伐髓的灵泉。
长期给妹妹当白开水喝,绝症治好了不说,这他娘的是把脑域也给彻底开发了?
过目不忘。
空间立体建模。
这简直是个披着萝莉皮的怪物!
要是把她扔在连队那个天天教人糊火柴盒的破小学里,那才是暴殄天物。
贺星洲深吸了一口带着煤油味的空气。
他把书合上,揉了揉星月毛茸茸的发顶。
“行,咱家星月最厉害。饿了吧?去吃饭。”
星月欢呼一声,穿上鞋就往外跑。
贺星洲站在暗黄的灯光里,看向窗外。
夜色深了,风把后院树枝吹得狂魔乱舞。
连队牛棚的方向,黑灯瞎火。
他摸了摸下巴,扯出半边带着匪气的笑。
苏婉清端着个大海碗走进来,里头是大块的羊排,香气扑鼻。
“哥,发什么愣呢?吃饭了。”
贺星洲回过神,顺手接过海碗,却没拿筷子。
他偏头看着苏婉清,眼底闪着幽光。
“苏大管家,去找胖子拿条结实点的麻袋。”
苏婉清一愣,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掉地上。
“麻袋?哥,大半夜的,你拿麻袋装啥?装粮食?”
贺星洲咬了一口羊排,含混不清地嚼着,骨头都快咬碎了。
“不装粮食。”
他吐出一块碎骨头,砸在地上。
“装人。”
“连队牛棚里那个咳血的老学究,该挪窝了。咱家这天才妹妹,缺个够分量的老师傅给开个光呢。今晚,就算用拖的,也得把这倔老头给我拖进咱家后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