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勒泰的冷风裹着没化透的霜碴子,直往人脖领子里灌。
贺星洲一脚踹开偏院那扇掉漆的木门。
两台挂着崭新旋耕机的苏制重型拖拉机,像两头吃饱了黑油的铁王八,安安静静趴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里。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机油酸涩味。
“胖子,摇把子插死点,别让那反冲力撅了你的肥爪子。”
贺星洲单手攥着生锈的铁摇把,腰身往下一沉。
怪力顺着肌肉纤维往下压,他手腕子猛地一抡。
“哐当——突突突突!”
浓黑的尾气顺着排气管轰然炸开,带起一阵呛人的柴油味。
另一头,王胖子整个人吊在摇把上,肥肉跟着直哆嗦,憋得脸通红也没摇出一声响。
“哥、哥哎……这玩意儿认主啊!我、我这胳膊都快拽脱臼了……”
他大口往外吐着白气,软底布鞋在泥水坑里滑了个大马趴,溅了一脸黄泥浆。
贺星洲走过去,拨开这碍事的肥肉,脚尖抵住轮胎,单臂往上一挑。
老毛子的柴油机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咳嗽,紧接着彻底咆哮起来。
两只钢铁巨兽碾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直奔九连后山。
拖拉机屁股后头,那几排精钢打造的旋耕机刀片闪着瘆人的冷光。
这动静简直像在连队里扔了个雷。
破铜烂铁般的引擎嘶吼声,盖过了风声,把那些正蹲在田埂上啃凉窝窝头的村民全震了起来。
“哎哟我去!啥玩意儿轰轰响?坦克开进咱村了?”
一个老汉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掉进水沟,烧得刺啦冒白烟。
旁边个年轻小伙垫着脚尖往村口望,眼珠子差点瞪掉下来。
“啥坦克啊,你老眼昏花!那是拖拉机!比公社农机站那台破履带大了一倍不止!”
人群像被马蜂蛰了似的,饭也不吃了,呼啦啦全往后山那万亩特种草场涌。
知青点墙根底下,马建国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红薯,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死死盯着那辆喷着黑烟碾过去的拖拉机,眼底爬满红血丝,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贺星洲一个盲流子……上哪弄的这些大铁疙瘩?这、这是倒把!我要去县里举报他走资派!”
他唾沫星子乱飞,手里的红薯被捏成了稀烂的黄泥顺着指缝往下淌。
旁边蹲着的柳如烟,冻得整个人缩在一件破绿军大衣里。
她涂了蛤蜊油的嘴唇,硬生生咬出了一排青紫的深坑。
看着贺星洲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冷风吹开他大衣下摆,透着股生杀予夺的狂悍劲儿。
柳如烟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指肚泛出死灰色。
悔恨像长了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她的胃管,泛起一阵阵犯呕的酸水。
当初要是没瞎了眼跟这小白脸搞破鞋,现在坐在那大铁王八副驾驶上威风的,就是她柳如烟了。
“举报?你去啊,人家手里捏着市里的持枪红头文件,你连公社大门都进不去就被民兵打断腿。”
柳如烟冷笑一声,吐出一口带土味的唾沫。
马建国喉咙里像卡了块鸡骨头,脸皮涨得紫红,硬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轰隆隆——”
贺星洲一脚踩下离合,挂上前进挡。
拖拉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旋耕机的刀片狠狠扎进结了冰壳的硬土层里。
“咔嚓!”
小孩大腿粗的陈年树根,连皮带芯直接被绞成了碎木渣子。
黑油油的肥沃土壤,翻着个儿地被扒拉出来,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腐殖质发酵味。
冰冻了一冬天的虫卵和草籽,全被翻到了地面上。
王胖子在后头那辆车上,手忙脚乱地踩错了一脚油门。
“哐”的一声闷响,拖拉机猛地往前一蹿,齿轮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怪叫。
他差点把那张圆脸磕在生铁方向盘上。
“哎哟我滴亲娘祖奶奶……”
胖子赶紧一脚把刹车踩到底,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脏在肋骨条里乱撞。
“王胖子!你脚底下踩缝纫机呢!稳住离合!再敢毁了老子的刀片,明儿就把你绑在轮胎上耕地!”
贺星洲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声音被巨大的引擎轰鸣扯得稀碎,随风灌进胖子耳朵里。
胖子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扯着公鸭嗓喊。
“晓得了哥!这、这不是手生嘛!下次保准稳!”
拖拉机履带碾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达半尺的完美沟壑。
半个钟头。
就短短半个钟头。
后山那片连几百个壮劳力抡断锄头都啃不下来的硬土坡,硬生生被这两台苏制怪兽翻出了一大片松软的黑土毯子。
村民们全傻眼了。
平时干这活,全连队男女老少齐上阵,手掌磨出血泡,干一星期也翻不出这么大面积。
土坡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粗重杂乱的脚步声。
“让让!都给我闪开!别挡道!”
连长秦镇山军帽都跑歪了。
他脚上的翻毛皮鞋踩进一个烂泥坑,溅了半裤腿黄泥浆子,也压根不低头看一眼。
公社武装部雷部长跟在后头,捂着岔气的肚子直倒气。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站在刚翻出来的田埂边上。
秦镇山眼睛都直了。
他直接双膝跪在烂泥里,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捧起一把刚翻出来的黑土。
土块在他手心里被捏碎,带着地底下的湿气。
“这深度……这油性……老天爷啊……”
他眼底泛着幽幽的绿光,像头饿了半个月的老狼看见了带血的肉排。
“这翻得比牛犁的深了一倍!根茬子全绞碎了!这要是撒上种子,秋天那是铁定要爆仓啊!”
雷部长抓着秦镇山的胳膊,手指头骨节都在发白。
“老秦,咱公社南边那几万亩盐碱地……要是能过一遍这机器……”
雷部长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咽下一大口带土腥味的冷空气,眼冒金星。
贺星洲踩下刹车,顺手拔了车钥匙。
轰鸣声骤然掐断。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震得所有人耳朵眼嗡嗡作响。
他推开掉漆的车门,军靴直接踩在松软的黑土上,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旁边刚爬下车的王胖子。
“点上,压压惊,看你那点出息。”
贺星洲自己嘴里叼着一根,呲啦一声划着洋火。
火苗刚凑近烟丝,旁边就挤过来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秦镇山那张老脸涨得像挂了霜的猪肝。
他搓着两只沾满黑泥的大手,干泥巴渣子直往下掉,动作透着股藏不住的局促。
“那啥……星洲啊。”
他支支吾吾地开了口,眼神却像钩子一样,一直往那挂着旋耕机的大铁轮子上瞟。
秦镇山手忙脚乱地从打着补丁的内衣兜里,抠出一个压得扁扁的红纸烟盒。
那包大中华连包装纸都磨起毛边了,一看就是平时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抽的宝贝。
他小心翼翼抽出两根,递到贺星洲面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满是讨好的笑。
“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你看你这吃油的铁家伙……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