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天没亮透。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没化透的冰碴子味儿。
苏婉清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细白的手指头在一把老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怀里死死夹着一本崭新的牛皮纸厚账本。
面前地上,两台苏制拖拉机拆下来的零件堆成了个小铁山,散发着刺鼻的黑机油酸臭味。
“六、七……不对,曲轴少了一根。”苏婉清拿手背蹭了蹭冻出来的清鼻涕,不小心把机油蹭到了鼻尖上,糊了一团黑。
她皱起眉头,伸出脚尖踢了踢旁边蹲着打瞌睡的王胖子。
“胖子!死起来!那帮老毛子是不是少给咱算了一套轴承?这账对不上!”
王胖子迷瞪着眼,吸溜着鼻涕爬起来,满脸不情愿。
“苏大小姐哎,这天还没亮透呢,哥还在里头睡觉,你非拉我出来点这破铁……”
他话还没嘟囔完。
地皮突然一阵发麻。
远处的土路上,猛地炸开一阵更密集的柴油发动机嘶吼声。
“嗡——轰轰!”
五六道惨白的车灯像刀子一样,直接撕开了县城外的晨雾,晃得苏婉清下意识拿账本挡住脸。
“卧、卧槽!什么情况!”王胖子一屁股坐进烂泥窝里,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打头的一辆吉普车门还没停稳,就被一脚踹开。
一个庞大的黑影连滚带爬地砸在烂泥浆子里。
“扑通!”
泥水溅起半米高,直喷在王胖子的棉裤腿上。
伊万顶着一脑袋冰溜子和黑泥,像头发疯的熊,手脚并用地朝四合院大门扑过去。
“贺!贺老板!上帝啊……你在哪!”
他操着卷舌头的破中文,嗓子全哑了,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
“吱呀——”
四合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慢悠悠推开。
贺星洲披着那件旧大衣,嘴角斜叼着半根没点的烟,军靴踩着门槛外的碎石渣,嘎吱嘎吱响。
他眼皮耷拉着,没睡醒似的扫了地上的毛熊一眼。
“号丧呢?大清早搅人清梦,活腻歪了?”
贺星洲吐掉嘴里的烟丝,鞋尖挑起一团带冰的泥块,直接砸在伊万那张毛茸茸的大脸上。
伊万根本顾不上擦脸,双膝死死砸在烂泥里,半截小腿都陷进去了。
他哆嗦着粗壮的手指,从大衣内兜里生生抠出一卷揉得皱巴巴的纸。
那纸上全是汗臭和机油味,边缘都破皮了。
“换!全换!安德烈长官说了……用命换!”伊万把那张纸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劈了岔,“机床!发电机!还有那个……突突突的冲锋枪!”
贺星洲眸光猛地一闪。
他两步走下台阶,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伊万厚实的右边肩膀上。
千斤怪力顺着鞋底往下压。
“咔吧。”
伊万肩胛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三百斤的身子硬是被踩得趴伏下去,脸贴着泥水。
贺星洲俯下身,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散发着馊味的俄文清单,抖开看了一眼。
“三台兵工厂淘汰的重型切削机床,两组军用柴油发电机,外加五十把波波沙冲锋枪和十箱子弹?”
他挑起半边眉毛,喉咙底溢出一声嗤笑。
“胃口不小啊老毛子。打算拿这些破烂,从我这儿掏走多少果肉?”
伊万顶着肩膀碎裂般的剧痛,满头冷汗直往下淌,牙齿咯咯打战。
“十……十吨!那些机床全是一成新的!好东西!换十吨水果罐头和熏肉,不、不过分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贺星洲的脸色,又咽了口唾沫补上一句。
“长官说了,卢布也行,再加两皮箱卢布!”
贺星洲脚下力道骤然加重。
“你当你那是金疙瘩呢?”他黑漆漆的眼底透着算计的冷光,声音像刮骨的冰刀,“破机床连运费都不值,冲锋枪老子还得冒掉脑袋的风险压在库房。就这,还敢开口要十吨?”
他收回脚,把清单扔给旁边看呆了的苏婉清。
“苏大管家,给他算算这笔烂账。按黑市废铁的收购价,这帮老大哥的命,值多少肉。”
苏婉清鼻尖上还顶着那团黑机油,手腕一翻,算盘珠子直接举到胸前。
伊万旁边的一个瘦高个毛子不服气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吼。
“我们那是军工产品!发电机能点亮半个县城!至少……至少折算三千卢布一台!”
“三千?你做梦娶媳妇呢!”
苏婉清柳眉一倒,清脆的嗓音在冷风里炸开。
“机床轴承磨损率超百分之四十,运过来还得现配零件,人工费扣掉一千五。发电机组漏油率高,维修成本再砍八百。”
她左手托底,右手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在冷空气里撞出一连串残影。
“啪啪啪啪!”
“枪支弹药不能变现,纯属搭头不作数。你们这一堆废铁,撑死抵一千两百块边币。”
她下巴一抬,像个高傲的小孔雀。
“我们老板的罐头,黑市价三块钱一斤有价无市。一千两百块,顶多给你们四百斤果肉,外加五十斤熏肉。这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多送的!”
瘦高个毛子彻底傻眼了,扳着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嘴里叽里咕噜算着乘除法。
“四百斤……不对啊,刚才说十吨……怎么变成四百斤了?这、这差得有点多啊……”
伊万也懵了,他虽然中文勉强能听懂,但这种绕弯子的数字轰炸,直接把西伯利亚大汉的脑干烧干了。
“不、不行!四百斤不够分!营地里有一百多口人等着吃呢!”
伊万急得直挠头,抓下两把带泥的胡子。
贺星洲没搭理他,从兜里摸出洋火,呲啦一声划着。
橘红火苗跳跃,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气喷在伊万脸上。
“五十吨。”
贺星洲冷不丁吐出一个数字,砸在雪泥地里。
伊万以为自己幻听了,灰蓝色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你说……什么?”
“老子说,包你们整个营地度过这个冬天,后续再给五十吨肉和精粮。”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破清单。
“条件是,这上头的所有东西,三天内给我送进后山雪谷。不仅如此,从今往后,你们兵工厂淘汰下来的履带车、油料、甚至图纸,全归我。”
他蹲下身,视线跟跪在地上的伊万齐平,眼底的压迫感犹如实质。
“签死契,你们拿大路货的工业血脉,换你们活命的口粮。敢说个半个不字,老子现在就把果肉倒进喀纳斯湖里喂鱼。”
伊万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五十吨食物!
这简直是在西伯利亚砸下了一座肉山!能让安德烈长官直接跪下叫亲爹。
“换!谁不换谁是表子养的!”
伊万像发了癫一样在泥水里磕了个头,震得地皮发麻。
“贺老板!从今天起,你就是西伯利亚荒原唯一的沙皇!我们什么都给你拉来!”
瘦高个毛子还在纠结刚才的算数:“可是长官……那小姑娘算的价格……”
“闭嘴你这头蠢猪!”伊万一巴掌扇在手下后脑勺上,“把车里剩下的零件卸了!赶紧回去套车拉机床!”
几个老毛子连滚带爬地冲向吉普车,生怕贺星洲反悔,叮当乱响地往地上砸废铁。
王胖子在后头看得下巴都脱臼了。
“哥哎……几顿大路货罐头,换人家军工机床?这帮老毛子脑子是不是冻出冰沙了?”
贺星洲站起身,拍掉大衣下摆溅上的泥点子。
他转身走到苏婉清面前,一把扯过那张揉烂的俄文清单,塞进她怀里的厚账本里。
“收好你的账本,顺便把脸上的黑泥洗洗。”
贺星洲夹着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偏头看着天边刚漏出的一丝鱼肚白。
他手指夹着烟尾巴,冲着那堆铁疙瘩虚虚地点了两下。
“胖子,别搁那儿装死,去找几块防水帆布把这些废铁盖严实了。”
苏婉清抱着账本,脸颊有点发烫,用手背死命搓着鼻尖。
“哥,咱弄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嘛?连队又没地方放。”
贺星洲把烟头扔在水坑里,踩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放不放得下,轮不到那帮只知道种红薯的知青操心。把机床清单锁进最里头的柜子。”
他扯开半边嘴角,笑容里带着股吞天吐地的野性。
“那可是咱贺家工厂第一口吃油的怪兽,告诉李建军,玉雕先停停。今晚跟我走一趟连队后头的破牛棚。”
贺星洲眯起眼睛,听着远处苏联车队离去的轰鸣声,压着嗓子轻飘飘地接了下半句。
“等把那个犟骨头老学究绑回来,咱们贺家的工业齿轮……也就算正式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