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那栋两层灰砖小楼外,日头毒辣。
土路上的热浪烤得空气都扭曲了,树上的蝉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痒。
王胖子抱着个红绸子包着的四方锦盒,跟在贺星洲屁股后头。
他两条粗腿打着摆子,软底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脚底直打滑。
“哥……呼哧……咱、咱真要进去啊?”
胖子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额头上的油汗顺着胖脸往下淌,杀得眼睛疼。
“这可是县政府大院!门、门口站岗的还背着枪呢,我这心口窝突突直跳……”
贺星洲单手插在旧大衣兜里,皮靴踩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偏过头,看着王胖子那副没出息的熊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瞧你那点芝麻大的出息。里头坐着的是市长,又不是吃人的黑瞎子。”
他伸手敲了敲胖子怀里的红绸锦盒,发出闷闷的响声。
“把腰板给老子挺直了。你抱着的这玩意儿,够买下半个县城的,你心虚啥。”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市长办公室”的木牌子。
贺星洲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没风扇,闷热得像个大蒸笼,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劣质高碎茶的涩味。
齐市长正埋头在一堆红头文件和账本里,花白头发抓得乱成了鸡窝。
他嘴角带着个亮晶晶的大燎泡,一上火,嘴皮子全裂了血口子。
听见木门嘎吱作响,齐市长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贺星洲和后头的王胖子。
“找谁?不知道进门得先敲门喊报告?”
他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端起桌上掉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面上的茶叶梗喝了一口水。
贺星洲不客气,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折叠铁皮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手腕子一甩,丢在玻璃台板上。
“雷部长的引荐信。市长受累,瞅一眼。”
齐市长放下茶缸,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狐疑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疙瘩。
“九连的贺星洲同志?”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身子往老旧的藤椅背上一靠,打起了官腔。
“小贺啊,你带民兵剿匪有功,雷部长也给你夸出花了。”
齐市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长气,满脸愁容。
“可你跑我这儿来没用啊。市里财政现在是个大窟窿,连拖拉机厂的工资都拖欠俩月了。”
他以为这年轻知青是借着功劳,跑县里要化肥指标或者要钱来了。
“你就是把天说破,我也变不出钱和物资拨给你们那个什么畜牧基地。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贺星洲听乐了。
他手肘搭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黑漆漆的眸子里透出股散漫的痞气。
“齐市长,你这眼神不太好使啊。”
他偏过头,冲着站在门边装木桩子的王胖子打了个响指。
“胖子,给市长大人开开眼。让他瞧瞧,咱是来要饭的,还是来送饭的。”
王胖子哆嗦着走上前,把锦盒搁在办公桌正中央。
这胖子手抖得解不开红绸结,扒拉了好几下才把布头扯落。
“啪嗒。”
木盒盖子被贺星洲单手挑开。
一束刺眼的夏日阳光正好顺着窗户缝漏进来,砸在盒子里头。
那尊羊脂白玉雕成的观音像,瞬间爆出一团温润到了骨子里的冷光。
白得像刚切开的凝脂,连一点水线和杂色都找不出来。
雕工更是巧夺天工,观音衣袂翻飞,活脱脱像要从盒子里飘出来一样。
“当啷——!”
齐市长手腕子一软,手背碰翻了搪瓷茶缸。
半杯残茶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直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屁股,从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
“这……这!”
他双手撑着桌面,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珠子快贴到那尊白玉观音上了。
“和田羊脂籽料!这种水头……这雕工!国宝啊这是!”
齐市长呼吸粗重,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着桌子怒吼出声。
“贺星洲!你这是干什么!拿糖衣炮弹腐蚀国家干部?”
他手指头指着门外,气得声音全劈了,“收起你这套下三滥的把戏!滚出去!”
“急什么。”
贺星洲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掏出火柴划亮,点着了嘴里叼着的大前门。
吐出一口青烟,烟雾隔在两人中间打转。
“我要是想行贿,犯得着大白天抱着这么个扎眼的玩意儿走正门?”
他拿指骨在锦盒边缘随意敲了两下,笃笃作响。
“齐市长,这是样品。我送上门的,是一笔能填上你财政窟窿的跨国外汇买卖。”
齐市长愣住了。
指着门口的手僵在半空,满脸的怒火卡在皮肉里,变成了彻底的错愕。
“外……外汇?”
他喉咙底发出个变调的颤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你、你一个下乡知青,手里捏着外汇的门路?”
贺星洲掸了下烟灰,火星子落在地上呲啦灭了。
“阿勒泰这雪山底下,埋着不少好石头。”
他语气不紧不慢,透着股拿捏全局的硬气。
“我手里有矿源,有顶尖的雕工师傅,还有一条通往苏联老大哥的暗线。”
贺星洲直视着齐市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出钱,出人,出技术。把这些废石头变成顶级艺术品,运出国境线。”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腿肚子都不打转了,腰板悄悄挺直了点。
心里暗骂贺爷这嘴皮子真是能把死人忽悠活了。
“赚回来的卢布和外汇券,我拿大头。剩下那部分……”
贺星洲嘴角扯开一个极具蛊惑力的笑。
“全换成市里急需的重工业机床、化肥额度和柴油指标。走市里的公账,算市长拉来的投资。”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叫。
齐市长瘫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像掀起了十二级台风,乱成了一锅粥。
不走公家账上的一分钱,却能平白无故生出海量的外汇物资!
这哪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他这穷市长送了个活财神!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狂妄,匪气,可偏偏底气足得像一座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他。
齐市长深吸了一口带着劣质烟草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激荡。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双手一把握住贺星洲那只夹着烟的手。
力道大得捏得骨头咯咯作响。
“贺同志!小贺兄弟!”
他一开口,官腔全没了,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狂热。
“你这计划要是真能落地……你就是咱们阿勒泰,不!是整个边疆建设的大功臣!”
他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脸上的大燎泡都显得不碍眼了。
“说吧!你今儿带着这宝贝上门,肯定是有所求!市里需要提供啥政策支持?”
贺星洲反手握住齐市长的手。
粗糙的老茧磨着对方的掌心,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抽回手,把抽剩的烟头直接扔在地上碾灭。
皮靴踩着水泥地,转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阿勒泰水系防区地图前。
贺星洲抬起手,食指骨节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重重一叩。
指尖稳稳压在一条蜿蜒的蓝色长线上。
“齐市长,外汇指标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偏过头,黑漆漆的眸子里翻涌着吞天吐地的野心,直勾勾盯着这地方大员。
“我要整条玉龙喀什河河床的独家开采权。盖红头大印,谁敢伸爪子就剁谁的那种,给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