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那股子沤了小半年的粪臭味,这会儿仿佛都不存在了。
李建军死死抱着那块巴掌大的羊脂玉原石。
干裂脱皮的嘴唇抖成了漏风的筛子,喉咙里卡着拉锯般的破音。
“干……我干!”
老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滚,砸在手背的冻疮上。
在这暗无天日的破棚子里熬了三年,天天跟马粪打交道。
这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石头,和眼前这高大男人的承诺,成了他最后这口活气的救命稻草。
贺星洲垂下眼皮,视线扫过老头那双满是烂肉的手。
“胖子。”
他头也没回,直接冲身后的王胖子打了个手势。
“拿五十块钱去公社管事的那儿。就说四合院修火墙,缺个倒夜香的苦力。”
贺星洲皮靴碾碎脚边一块带冰碴的马粪蛋子。
“花钱砸。把这老头给我借调出来,天黑前必须塞进咱家偏房。”
王胖子愣了半秒,肥肉一哆嗦。
“哥,这可是下放的黑五类……”
“放你娘的屁,老子要的人,管他几类。”
贺星洲冷着脸,大衣下摆在冷风里抖出个生硬的弧度。
“公社那帮雁过拔毛的孙子,见着现钞比亲爹都亲,去办。”
王胖子办事确实利索。
太阳刚落山,一辆破牛车就拉着李建军进了县城主街尽头的四合院。
偏房早就让苏婉清吩咐伙计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暖火墙烧得烫手,木头桌上还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白面肉包子。
李建军看着那冒热气的包子,干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贺星洲没闲着。
他拿炭笔在废报纸上画了几张粗糙的机械草图。
那些从肉联厂换回来的退役军工车床,被找来的熟练工匠连夜大卸八块。
皮带轮、电机,加上定制的金刚砂轮片和水管冷却系统。
硬生生在偏房里头,改造成了一台最高规格的玉石水磨机。
电闸一拉。
“嗡——”
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砂轮飞速旋转,甩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贺星洲靠在木门框上,叼着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老李,吃饱了就试试手。”
李建军赶紧拿粗布擦干手心的油星子。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块雕刻用的细钻头,走向那台水磨机。
可是,还没等钻头挨着那块羊脂玉的边儿。
他那手腕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抖,肌肉痉挛得像通了电。
“当啷。”
钻头直接掉在水槽底下的铁格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头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了魂似的,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我废了……我这手……”
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眼底透着让人发毛的绝望。
“拿大粪叉子拿了三年!筋缩了!握不住刻刀了啊!”
他崩溃地拿脑袋去撞那冰冷的生铁机床底座。
“砰砰”两下,额头直接磕破层油皮,渗出血丝。
这手要是不稳,在玉料上划错一毫米。
那就是生生毁了这绝世的无价之宝,他死都赔不起。
贺星洲舌尖顶了下腮帮子。
他大步迈过去,单手一把揪住老头的破棉袄后领,直接把人拎了起来。
“号什么丧。”
他语气硬得像块砖头,“老子说你能刻,你就必须能刻。”
贺星洲顺手端起旁边木桌上的粗瓷茶碗。
借着背光的死角,意念在神农空间里一闪。
一滴浓缩到极致的奶白色灵泉水,悄无声息地砸进微温的高碎茶汤里。
水面荡起一圈波纹,漾出一股子极淡的青草甜香。
“喝了。压压惊。”
他把茶碗怼到李建军嘴边,粗暴地磕在对方门牙上。
老头红着眼眶,咕咚咕咚把水全灌进肚子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星洲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在他的糙茶里加料。
灵泉水洗筋伐髓的野蛮生机,全用在了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上。
第五天,李建军手背上那层死皮开始大把脱落。
粗大的骨节重新长出新肉,变得柔软灵活。
半个月后。
那双手稳得像焊死在了水磨机上,连根头发丝的抖动都没了。
偏房里日夜传来“呲啦呲啦”的刺耳打磨声。
李建军像是彻底疯魔了。
水泵抽着井水,浇在飞转的砂轮上,石粉混着水浆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困了就靠着墙角眯一会。
醒了抓起冷窝头就往嘴里塞,眼珠子死死黏在石头上。
初春的暖风吹得院子里的旱柳爆了绿芽。
贺星洲划根火柴,点燃嘴里的烟,推开偏房那扇满是白灰的木门。
屋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石粉味。
八仙桌上铺着一层大红色的丝绒布。
上头摆着几件刚抛完光、带着点水汽的物件。
正中间,立着一尊足有小臂高的白玉观音。
衣袂飘飘,面相慈悲低垂。
那料子白得像凝固的羊尾巴油,一点水线和杂色都挑不出来。
透着股能把人魂魄吸进去的温润光泽。
旁边搁着个巴掌大的玉白菜,叶片翻卷自然。
翠绿的洒金皮被巧妙地留在了菜帮子上,上头还俏雕着一只振翅的蝈蝈。
这刀工和玉质,活脱脱就是皇宫里头流出来的绝顶贡品。
苏婉清穿着灰布列宁装,手里紧紧抱着那本黑皮账册。
她站在八仙桌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啪嗒。”
夹在指缝间的钢笔滑落,掉在脚边的青砖地上。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江南软语的调子全劈了岔。
“贺、贺爷……这账本,我没法做平了。”
她指着那尊白玉观音,白净的手指头直打颤。
“这东西……这根本不是用钱能估出来的数啊。”
苏婉清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胸脯剧烈起伏。
“这要是拿去县城黑市……那些倒爷砸锅卖铁、卖老婆孩子,也凑不够它一条胳膊的钱啊!”
王胖子手里抓着个刚出笼的羊肉包子。
他大半个身子挤在门框边,眼珠子瞪得溜圆,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滴。
“乖乖……这白菜雕得,比我昨天啃的生萝卜还水灵呢。”
他油腻腻的胖手想往前伸,又触电般缩回来,在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
“哥,苏主管说得在理啊。”
王胖子愁眉苦脸地咬了口包子,油水糊了满嘴。
“东西绝对是天上的神仙玩意儿。可咱在这穷乡僻壤的阿勒泰……”
他嚼着肉馅,含混不清地抱怨。
“饭都吃不饱呢,谁他娘的能掏出这么多硬通货来买这不能吃不能喝的石头啊?”
贺星洲没搭腔。
他从桌角捡起个用羊脂玉边角料磨出来的素圈扳指。
顺手套在右手大拇指上。
冰凉油润的触感贴着骨节,摩擦出一丝滑腻的舒服劲儿。
黑漆漆的眸子里,翻涌起一层深沉的算计。
“买?”
贺星洲吐出一口青色的长烟圈,烟雾瞬间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他喉咙底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老子费劲巴拉弄这玩意儿,压根就没打算拿去换那几张破纸片。”
他偏过头,皮靴在青砖地上狠狠碾灭没抽完的半截烟蒂。
火星子被踩成一滩黑灰。
“胖子,滚去把那辆吉普车打着火。”
贺星洲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红丝绒布上重重敲了两下,笃笃作响。
他指着那尊最扎眼的白玉观音,语气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霸道。
“找个锦盒,拿红绸子把它给我裹严实了。”
贺星洲理了下大衣的领口,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门外。
“拿上这块敲门砖,咱们今儿个,去会会那位管事儿的市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