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像头发癫的野驴。
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狂颠,车屁股后头卷起两丈高的滚滚黄烟。
车轱辘碾过一个冻得邦硬的烂泥坑。
贺星洲的后肩胛骨狠狠磕在车座铁架子上,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草。”
他舌尖顶了下腮帮子,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王胖子死死握着方向盘,两只粗短的胳膊直打摆子。
肥肉跟着车身一颤一颤。
“哥!您再忍忍!前面那个大土包拐过去,县畜牧站的后院就到了!”
胖子踩着离合器换挡,齿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老头成天跟马粪打交道,身上的味儿能把活人熏过去。”
他吸溜着清鼻涕,转头讨好地咧开嘴。
“您说您手里攥着那么多宝贝,找谁不行,非得找这么个臭要饭的?”
贺星洲单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绿帆布包,搁在大腿上。
帆布包里头那些硬邦邦的石头,坠得布料绷起几道褶子。
“开你的破车。”
他眼皮半耷拉着,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去。
“有些东西,只有烂在粪坑里的手,才懂怎么把它捧上神坛。”
吉普车一脚急刹,车胎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沟。
停在了一排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后头。
两人推开车门跳下去。
刚一落地,一股子沤了小半年的马粪酸臭味,混着尿骚气,直接像堵墙一样拍在脸上。
贺星洲屏住呼吸,胃酸不受控制地往喉咙眼反。
他抬起大衣袖口,掩在鼻子底下。
王胖子直接干呕了一声,差点把早上吃的两个肉包子吐出来。
“哎哟我滴亲娘……这地界简直不是人呆的。”
胖子捂着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马厩的烂泥地。
马厩的顶棚塌了一半,几根发黑的枯木梁斜搭着。
里头光线昏暗,绿头苍蝇绕着马槽子嗡嗡乱飞,吵得人心烦。
最里头的阴暗角落里。
有个干瘦如柴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一下下挥动着生锈的铁锹。
那人穿着件看不出底色的破棉袄,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
每铲起一锹发黑的湿马粪,胸腔里就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
动作机械,麻木,像个没有活气的提线木偶。
“咳咳!”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烂木板。
“李建军!别他娘的铲了!转过头来!”
那干瘦的身影僵了一下。
铁锹头蹭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老头缓缓转过身,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像顶了个鸡窝。
他那张脸瘦得全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
一双眼珠子浑浊发黄,透着股死灰般的空洞,没点活人该有的光亮。
两只手紧紧攥着铁锹把手。
手背上全是翻卷的烂肉和紫红色的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粪泥。
“干事同志……我、我今天的活儿快干完了……”
李建军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声音直打哆嗦。
他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肩膀塌得更低了。
“槽子里的料也填了……别、别扣我的窝头……”
这副卑微到泥地里的德行,看得人眼眶发酸。
曾经在故宫博物院里修文物的顶尖大拿。
那双被国家当成宝贝供着的手,现在却在这大西北的马圈里铲屎。
贺星洲没吭声,迈开长腿,皮靴底子直接踩过那摊发臭的稀泥。
他大步走到李建军跟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白光。
那股子压人的冷硬气场,让老头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贴上黄泥墙。
“砰。”
贺星洲把手里的绿帆布包直接扔在旁边沾满干草的破木槽子上。
里头的石头撞击木板,砸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单手拽开拉链。
刺啦一声脆响,在马厩里回荡。
贺星洲手腕探进去,摸住一块手感冰凉温润的硬疙瘩。
五指收紧,一把拽了出来。
“咣当!”
一块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原石,被他随手砸在木槽边缘。
力道不小,震得槽子里的谷壳扑簌簌往下掉。
原本昏暗的马厩里,好像突然被人点了一盏冷灯。
那石头表面裹着一层淡淡的洒金皮,几道裂隙里露出的肉质。
白得像刚切开的羊尾巴油,透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凝脂光泽。
没有刺眼的反射,全是一种吸人魂魄的内敛白光。
李建军原本低垂着脑袋。
听到响动,他眼皮条件反射地往上一撩。
浑浊的目光接触到那抹白光的瞬间。
老头那张死灰般的脸,突然像过电一样,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嘴巴张开,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手里的铁锹“当啷”砸在脚背上,他连疼都忘了喊。
“这……这光晕……”
他嗓音劈了岔,整个人像诈尸一样猛地往前扑了半步。
那双刚才还满是呆滞的眼珠子,此刻瞪得溜圆。
里头爆出两团疯魔般的狂热。
李建军压根忘了害怕,也忘了旁边还站着贺星洲。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双长满冻疮的爪子。
想去摸那块石头,手停在半空,又猛地触电般缩了回去。
“不……手脏……不能脏了这等神物……”
他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
两只手在自己那件破得漏棉絮的棉袄上疯狂乱蹭。
硬生生把手心里的马粪渣子全蹭在衣服上。
直到手掌搓得发红,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领口。
顺着根黑红色的破绳子,拽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
解开塑料布,是个边角磕破了的高倍老式放大镜。
镜片擦得一尘不染。
李建军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那个破马槽子跟前。
烂泥水浸透了他的膝盖,他半点知觉都没有。
老头大半个身子趴在木槽上,脸几乎贴着那块羊脂玉。
放大镜凑到眼前。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像个拉破的风箱,胸腔剧烈起伏。
“皮色老熟……毛孔自然……”
他拿指腹一点点抚摸着石头的边缘。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没僵……一点水线都没有!”
王胖子在旁边等得直跺脚,嫌弃地拿手扇着马粪味。
“哎!老头!你看完没啊!”
胖子翻了个白眼,扯着公鸭嗓催促。
“一块破石头你当亲祖宗看呢!给句痛快话,这玩意儿能雕不?”
“闭嘴。”
贺星洲头都没回,冷冰冰地吐出俩字。
王胖子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再不敢放半个屁。
贺星洲掏出兜里的大前门,衔在嘴里。
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管喷出来,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跪在泥地里的老头。
一分钟。
五分钟。
足足过了十分钟。
马厩里安静得只剩下苍蝇的嗡嗡声,还有李建军发抖的喘息。
突然。
“呜……哇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猛地从老头干瘪的胸腔里炸了出来。
李建军一把抱住那块冰凉的玉石,额头死死抵在石头上。
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全砸在马槽的枯草里。
他哭得直打嗝,瘦弱的肩膀剧烈抽动,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委屈孩子。
“绝世孤品啊!这是老天爷开眼的绝世孤品啊!”
他边哭边拿脑袋磕着木槽边缘,发出砰砰的响动。
“老头子我玩了四十年的石头,在紫禁城里摸过皇帝的玉玺……”
李建军仰起脸,满脸老泪纵横,眼底全是绝望和狂喜交织的疯癫。
“可这辈子,就没见过水头这么足、肉这么细的籽料!”
他把玉石死死抱在心口窝,防着谁来抢似的。
“这块料子要是切垮了一分一毫,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嗓子全哑了,嚎得连带嘴角都渗出点白沫子。
“价值连城……不!这是无价之宝!换几座城都换不来的命根子啊!”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下巴快掉地上了。
他瞪圆了眼珠子,吞了口干唾沫。
这石头,真特么这么值钱?贺爷这是挖了哪路神仙的祖坟了?
贺星洲咬着烟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粪堆里哭得肝肠寸断的顶尖专家。
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同情,只透着股掌控生死的冷厉。
他抬起脚,军用皮靴的硬底子在半空划过。
“当!”
鞋尖重重踢在刚才那把掉落的生锈铁锹上。
铁锹飞出去砸在黄泥墙上,落了一地灰土。
李建军的哭声被这动静吓得一顿,打了个响亮的泪嗝。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老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贺星洲拿下嘴里的烟头,指骨随意地弹了下烟灰。
火星子落在烂泥里呲啦灭了。
他半眯起眼,吐出一口浓烟。
嗓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阎王催命般的蛊惑力。
“李老头,我问你。”
他靴底碾碎了一块发黑的马粪干。
“想不想脱了这身臭气熏天的破布衫?”
李建军愣住了,嘴唇直哆嗦。
贺星洲弯下腰,夹着烟的手指着他怀里那块玉。
“只要你现在点个头,老子今晚就让你滚出这马圈,住进县城里宽敞的红砖大瓦房。”
他嘴角扯起个透着邪性的弧度,眼神直刺老头的心窝。
“白面馒头随便造,没人再敢拿鞭子抽你。”
贺星洲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冷,硬得像块生铁。
“条件只有一个。”
他视线死死盯住老头那双长满冻疮的干瘦手掌。
“以后你这双手,只能替我雕石头。”
烟雾散开,露出他那张野心勃勃的脸。
“这买卖,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