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视线扫过那个绿玻璃瓶。
瓶口的软木塞还没拔,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精味就已经顺着缝隙漏了出来。
他喉咙底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大掌直接伸过去,一把将那瓶苏联老大哥产的纯正伏特加接到手里。
玻璃瓶子沉甸甸的,外头还挂着点冰凉的水珠,透着湖水沤过的凉意。
不远处,那个用空间防水帆布搭起来的豪华大帐篷里,早没了闹腾的动静。
星月和阿依慕吃饱喝足,这会儿正搂着睡袋打小呼噜。
两个丫头今天在水里疯够了,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听着就让人犯困。
苏婉清平时算账熬神,加上刚才帮着收拾烤鱼摊子,也早早歇下了。
篝火堆旁,现在就剩下贺星洲和叶莲娜两个人。
干柴烧得劈啪作响,崩出两点橘红色的火星子。
火星子砸在草叶上,闪了一下,瞬间化成一缕青烟灭了。
“怎么开?”贺星洲捏着瓶口,随口问了一句。
叶莲娜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挑衅的野性。
“拿牙咬。”她大舌头音在夜风里打着卷,“我们那边的男人,都这么干。”
她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撑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贺星洲嗤笑一声。
他大拇指顶住软木塞边缘,手指骨节猛地发力。
“啵”的一声脆响,木塞子直接被他单手硬生生崩飞了出去。
塞子在半空划了道抛物线,砸进湖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叶莲娜蓝眼睛瞪大了一圈,显然没料到他手劲这么大。
“这酒烈得很,度数高。”她舔了下干涩的下唇,“你慢点咽,别烧坏了嗓子。”
贺星洲根本没搭理她的提醒。
他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滑动,瓶口直接对准了嘴。
透明的酒液像倒水一样灌进喉管。
“咕咚,咕咚。”
吞咽的动静在安静的湖畔听得清清楚楚。
这六十多度的烈酒下肚,换普通人早咳得肺管子冒烟了。
可贺星洲仗着古武底子撑着,那股子烧红炭一样的火线刚扎进胃里。
就被体内自行运转的真气瞬间绞碎。
直接化成一团暖烘烘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
他一口气干了小半瓶,随手拿手背抹掉下巴上沾着的一滴酒液。
“这玩意,还行。”他哈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
“比二锅头带劲点,就是不够绵软,糙了点。”
叶莲娜彻底看呆了。
她张着嘴,灌了半肚子湖风,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你这嗓子是铁打的啊?”
她结巴着凑过去,一把抢过酒瓶,自己也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火辣的酒精呛得她连连咳嗽,眼角硬是逼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她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
脸颊两边肉眼可见地飞起两团酡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酒劲儿上来得快。
没多大会儿功夫,她就觉得脑袋发晕,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
喀纳斯的夜空干净得像块黑天鹅绒,上头撒满了碎钻一样的星星。
冷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沙沙的白桦树叶响。
远处深水区偶尔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是大鲟鱼在翻身。
烤鱼架子底下的炭火,只剩下一层红彤彤的暗光,散发着余温。
叶莲娜又抿了两口烈酒,眼神开始发直。
那双蓝色的眸子水汪汪的,拉着丝,看人的时候透着股妩媚。
她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靠在贺星洲结实的肩膀上。
脑袋还不安分地蹭了两下,找了个自以为舒服的姿势。
“喂,大洋马。”贺星洲没推开她,只是偏了偏头。
“这就喝高了?酒量不行就别学人家充好汉。”
叶莲娜哼唧了一声,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带着股浓浓的伏特加酒味儿,还有一丝属于她身上特有的冷杉香皂气味。
“谁喝高了……我清醒着呢。”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瞎戳着贺星洲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硬胡茬。
手指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贺……你这人,心太狠,脾气也太臭。”
她顿了顿,嗓音变低了,透着股卸下伪装后的疲惫感。
“我家里……在边境那边,日子难熬得很。”
叶莲娜闭上眼,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他粗布衬衣的扣子。
“大雪封山的时候,物资送不进去,路全断了。”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把脸往他肩膀窝里埋得更深了点。
“我阿爸天天发愁,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掉了一大把。”
“那些走私客个个心黑手狠,拿劣质发霉的面包换我们的皮草。”
“不换就得饿死,换了也是被扒一层皮。”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要不是碰见你……弄来那么多好货。”
“那又甜又香的水果罐头,还有白花花的大米……”
“我真不知道该拿那一家子老小怎么办,早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任由她靠着。
“拿钱办事,公平交易。”他语气散漫,没接这煽情的话茬。
“你帮我联系伊万,我给你好处,两清。”
“才不是交易。”叶莲娜突然拔高了点嗓门,带着几分酒醉的执拗。
她用力扯着他的衣角,“你这人,就像西伯利亚的黑熊,霸道,不讲理。”
“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直接就把路给铺平了。”
她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眸子近在咫尺。
死死盯进贺星洲黑漆漆的眼底,眼神烫人。
“可我就觉得……待在你身边,踏实。”
她哈着酒气,嘴角扯出个傻乎乎的笑。
“连这刮骨头的冷风,都不觉得冷了。”
“我就想赖着你,哪也不去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半掌宽。
贺星洲甚至能看清她长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微水汽。
彼此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气流打在脸颊上发痒。
篝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气氛旖旎到了顶点。
叶莲娜咬着红润的下唇,眼神彻底迷离了。
她微微仰起下巴,双眼慢慢合拢,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
红唇微启,带着烈酒的芬芳。
一点点朝着贺星洲的嘴唇凑了过去。
这大洋马平时看着清高,这会儿喝了酒,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贺星洲没动,视线顺着她高挺的鼻梁往下落。
他这人向来不做柳下惠,送上门的肉没理由往外推。
就在那两片柔软即将贴上来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越过叶莲娜单薄的肩膀,扫向了湖边的浅水滩。
湖水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黑淤泥。
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响声。
在那片黑漆漆的烂泥坑里,猛地闪过一抹东西。
被头顶的月光一折射,泛起一层温润又刺眼的白光。
那光泽不像是普通的鹅卵石,更不是死鱼骨头。
它白得细腻,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通透油润,简直能在黑夜里发光。
湖水冲刷走上面覆盖的一层烂泥,露出的白边越来越大。
贺星洲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生铁。
脑子里那股子旖旎的粉色泡泡,被这抹白光一巴掌拍了个粉碎。
那是羊脂玉。
纯度极高、连个杂色都不带的极品和田羊脂籽料。
他左手抬起,一把按住叶莲娜靠过来的肩膀。
手指一发力,硬生生把她推开半寸。
叶莲娜愣住了,睁开眼,蓝眼睛里全是错愕和委屈。
“你干嘛……”她大舌头音嘟囔着,满脸不解。
还以为自己这主动献吻,被人嫌弃了。
她咬着牙,眼眶都有些泛红。
贺星洲压根没看她。
那双眸子死死盯住浅滩上的烂泥,喉咙底发出一声低哑发沉的闷声。
“大洋马,先等会亲。”
他伸出右手,食指骨节直愣愣地指向水边的泥巴窝。
目光像被胶水黏住了似的。
“你瞅那水底下的发光玩意儿,是不是在冲咱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