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一脚踹在门框上。
松木门板砸在黄泥墙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震得门缝里的干泥巴扑簌簌往下掉。
“嚎什么嚎。”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单手拎起王胖子的后衣领,把这坨直哆嗦的肥肉硬生生从地上薅了起来。
“老子放几头羊出去吃夜草,看把你给吓得,胆子还没个耗子大。”
王胖子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贺星洲的大衣袖口。
“不、不是啊哥!那……那哪是羊啊!”
他口水呛在嗓子眼,猛地咳嗽起来,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胖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后山。
“草……那草成精了!”
贺星洲顺着他那抖如筛糠的指尖望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白光刚撕开铅灰色的云层。
后山那片连绵一万亩的荒草场,早就变了天。
齐腰深、甚至快没过人胸脯的翠绿牧草,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暗绿色汪洋。
风一吹,草浪翻滚。
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卷起一股子浓郁到发腻的草木腥甜味。
就在草浪里头,几十头体格壮得像小牛犊子的阿勒泰大尾羊正低头狂造。
肥硕的屁股在草丛里若隐若现,冷不丁一瞅可不就像个怪物。
这会儿,连队大院那边。
孙德发正趿拉着两只踩瘪脚后跟的破布鞋,端着个缺了沿的搪瓷尿盆往外走。
初春的穿堂风顺着裤管往上钻,冻得这老梆子直缩脖子。
“这贼老天,冻死个人……”
他揉着眼屎,下意识往后山方向撩了一下眼皮。
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根电线杆子。
“哐当!”
半盆带着浓烈腥臊味的黄尿,连着破搪瓷盆一块儿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黄水溅了他一裤腿,甚至渗进了烂布鞋里,凉飕飕的湿意贴着脚皮。
可孙德发连躲都没躲。
他张着大嘴,下巴颏快耷拉到了胸口。
眼珠子死死瞪着那片半人高的绿海,呼吸全乱了套,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拉锯声。
“这……这他娘的是撞了啥大邪了?”
贺星洲懒得搭理远处这帮吓破胆的蠢货。
他甩开王胖子,皮靴踩着泥泞的化冻土路,大步跨进圈出来的试验田。
这片地昨晚被他重点掺了楚云飞那配方搞出来的变异复合肥。
皮靴刚踏进去,脚底下的黑泥软得直冒油,踩着吧唧吧唧响。
眼前的抗寒小麦和玉米,粗壮得简直不讲理。
小麦的秸秆快赶上小指头粗,顶上的麦穗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秆子弯成了一张弓。
贺星洲伸手掐住一穗麦子。
麦芒扎在指腹上,带着点坚硬的刺痛。
大拇指用力一捻。
“咔吧”一声细响。
干瘪的麦壳裂开,里头滚出几粒金灿灿、饱满得快要胀破皮的麦粒。
一股子纯粹的淀粉甜香顺着冷风钻进鼻管。
旁边种的玉米更离谱。
那棒子粗得像成年汉子的小臂,翠绿的苞衣都被里头的果实撑得裂开了缝。
露出一排排黄澄澄的玉米粒,水灵得能掐出浆来。
王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肥硕的身子在密不透风的草丛里挤来挤去。
累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胖脸直往下淌,杀得眼睛疼。
“哥……呼哧……这、这不符合自然规律啊!”
他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垄沟边上,双手捧起一个掰下来的玉米棒子。
两眼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这特么种地跟吹气球似的,老天爷是不是给咱这块地开后门了?”
“闭上你的破嘴,少搁这儿一惊一乍。”
贺星洲把手里那几粒麦子随意揣进大衣兜里,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这外头的景象算个屁。
他闭上眼,意识猛地往脑海深处那一撞,直接扎进神农空间。
扑面而来的药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毛孔都跟着舒张。
空间里那大片大片的玉骨雪莲和千年老参,这会儿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着灵气。
这些高阶灵药的反哺,让整个空间农场彻底迎来了全面升级。
贺星洲稳稳踩在黑土地上。
脚底下的泥土颜色深得像墨汁,透着股浓烈的腐殖质酸味。
这里的农作物生长速度,比外头那块试验田还要变态十倍。
静止仓库的水泥地上,麻袋已经堆成了几座小山。
这还只是他昨晚随手种下的一小批早稻和细麦。
贺星洲走到粮山跟前,解开一个麻袋的粗糙麻绳。
“哗啦。”
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倾泻出来,在地上堆出一个尖堆。
这大米晶莹剔透,表面甚至泛着点珍珠般的润泽反光。
连一粒碎米和瘪谷子都找不着。
他弯腰抓起一把米。
触手冰凉滑腻,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
他嘴角一点点扯开,那股子狂妄的野心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
“亩产万斤?呵,那特么是在埋汰老子这片地。”
这年头,全中国都在勒紧裤腰带熬日子。
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灾民一抓一大把。
而他,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大雪山底下,硬生生囤出了一座吃不完的金山银山!
意识抽离。
外头初春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照在后脑勺上,带着点刺挠的热度。
九连那个新盖的宽敞大库房里。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木头算盘珠子被拨弄得化出一道道残影,撞击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苏婉清坐在满是木刺的长条桌前,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她白净的脸颊上蹭了好几道黑色的墨水杠子。
几绺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她也顾不上撩。
那双拿着钢笔的手指头抖得像筛糠,笔尖在草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迹。
“这……这不对啊……”
她喃喃自语,吴侬软语的调子全变成了变调的嘶哑。
“按这个长法……咱们连队这一万亩地的收成……加上昨天收进来的那批……”
贺星洲慢吞吞地踱进库房,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手里抛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
“算不明白了?”他眼皮半掀,看着她那副快要崩溃的样。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全是被庞大数字砸懵的呆滞。
“贺爷!我、我这账本记不下了!”
她咽了口发干的唾沫,胸脯剧烈起伏。
“这产量……这可是细粮啊!咱们这库房就算扩建十倍也装不下!”
她把算盘往前一推,声音带着丝丝颤抖。
“这些货要是全砸在阿勒泰,这黑市的物价体系得当场崩盘!没人吃得下!”
贺星洲没搭腔。
他走到靠墙那堆高高的麻袋垛子上。
腰跨发力,轻巧地跃了上去,稳稳站在粮山之巅。
大衣下摆在库房的穿堂风里抖出个生硬的弧度。
他单手扯开底下一个麻袋的豁口。
一把雪白的珍珠米握在手里,手指微松。
细密的米粒顺着指缝哗啦啦往下溜。
在阳光漏进来的光柱里,砸出一片飞舞的灰尘。
王胖子正坐在底下抱着个玉米棒子生啃,甜得他直砸吧嘴,汁水横流。
贺星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的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那股子野心,压都压不住。
“国内这破盘子,确实装不下老子的胃口了。”
他随手把剩下的半把米扬在半空,拍了拍手心的粉渣。
“胖子,别特么啃了。”
贺星洲嘴角勾起个嗜血的笑,嗓音低沉发哑。
“去联系中苏边境线上的毛子走私客。”
他停顿了一下,皮靴在麻袋上重重踩了一脚。
“就说有大买卖上门。老子的第一批跨国车队,是时候发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