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透了墨汁的破抹布,死死捂着阿勒泰的戈壁滩。
狂风卷着地上的粗砂砾,打在脸皮上跟砂纸生蹭一样剌肉。
贺星洲双腿紧紧夹着黑野马的腹部。
皮靴后跟的马刺不轻不重地磕了下马肚子。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腥臊的热气,四蹄在烂泥地上疯狂翻飞。
来之前,王胖子还搁院子里打跌。
那肥肉颤得像水波纹,扯着公鸭嗓问他大半夜是不是要去公社抢银行。
他懒得费唾沫解释半句。
手里的牛皮缰绳勒出一道红印子,摩擦得手心发涩发疼。
他压低身子,贴着马背在风包里穿梭。
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灌进去,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第七红星公社的牛棚,设在最偏的盐碱地洼子里。
这地方邪性,白天连个活物喘气的动静都找不着。
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子踩碎冰壳的“喀啦”声。
离着那排破土房还有几百米,贺星洲猛地勒紧缰绳。
黑马前蹄腾空,稳稳停在乱石堆后头,喘着粗气。
他翻身下马,皮靴底子陷进烂泥浆里,带起“吧唧”的黏糊动静。
拍了拍黑马挂着白霜的脖颈,顺手把缰绳拴在一截枯死的胡杨树桩上。
空气里已经飘过来一股子发酵发酸的牛粪味。
熏得他直皱眉头,鼻翼嫌弃地抽动了两下,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负责看守的几个民兵估计早躲进屋里烤火去了。
不远处一扇糊着报纸的破窗户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
“五魁首啊!六六六!喝!你他娘的养鱼呢!”
窗户纸后头传出含混不清的划拳声,还夹着劣质地瓜烧的酒臭味。
贺星洲冷笑一声,鞋底碾过一块碎石子。
他像只融进夜色的黑豹,连点雪沫子都没惊飞。
贴着斑驳的黄泥墙根,摸到了最靠边、顶棚塌了一半的草棚子外头。
破木头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乱叫,门轴快断了。
他单手推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带进一股寒风。
里头的味道简直能把人天灵盖掀翻。
腐烂的麦秸秆混着陈年尿臊气,冲得他舌根发苦。
借着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点寡淡月光。
角落的烂草堆里,蜷缩着一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絮。
贺星洲走过去,皮靴尖碰了碰那团东西,软趴趴的。
里头传来一阵拉破风箱似的急促喘息。
伴着牙齿无意识的剧烈打战声,咯咯作响。
干瘪如柴的老头缩成个虾米,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全黏在脑门上。
这人就是曾经上过内参大报的顶尖大拿,楚云飞。
此刻却像条快咽气的流浪狗,满脸青紫。
贺星洲半蹲下身,大掌探过去,指腹刚挨着老头的额头。
滚烫。
皮肉底下像揣了个火炉子,烧得水分都快熬干了,干瘪的皮肤直起皮。
“呵……命悬一线啊。”
他低声嘀咕,舌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尝到了一点风沙的土腥味。
没废话,右手借着大衣下摆的掩护,意念猛地一转。
神农空间的静止仓库无声打开。
一碗提前备好的滚烫羊肉汤,稳稳落在掌心。
粗瓷大海碗外壁烫手,肉脂的霸道香气瞬间撕开了屋里的粪臭。
他又摸出那个军用水壶,单手拧开盖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左手粗暴地捏住楚云飞两边深陷的脸颊。
“老骨头,算你命不该绝。”
手指发力,“咔吧”一声,强行捏开老头紧咬的牙关。
壶嘴怼进去。
几滴浓缩的奶白色灵泉水直接倒进那干裂的喉咙。
“咳——!”
楚云飞身子猛地一挺,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
干瘦的指甲划过贺星洲的大衣料子,发出沙沙声。
灵泉水化作一团野蛮的生机,顺着食道横冲直撞。
贺星洲没撒手,紧接着把那碗浮着厚厚一层黄油的羊汤端过去。
顺着碗沿,连汤带碎肉丁,硬往他嘴里灌。
滚烫的汤汁顺着下巴流进老头脏兮兮的衣领。
烫得楚云飞浑身直哆嗦。
“咕咚。”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昏迷,他喉结艰难滚动,疯狂地往下咽。
羊肉的膻香和油脂,对饿了不知多久的胃来说,就是最烈的药。
一碗汤见底,贺星洲随手把空碗扔在干草堆上。
粗瓷磕碰地面,发出一声发闷的响动。
老头胸腔里的那股破音渐渐平息。
烧得通红的脸皮底下,泛起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眼皮子颤了两下,缓缓撑开。
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迷茫。
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个冷硬高大的黑影。
“你……咳咳……你、你是谁……”
楚云飞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说话透着漏风的虚弱。
他哆嗦着往草堆里缩,两只手死死抓着领口。
“革委会的?我……我的实验数据……没、没留底……”
他眼底全是被折磨出来的惊恐,身子往后蹭,撞在土墙上。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革委会那帮酒囊饭袋,配穿老子这身行头?”
他拍了拍中山装沾上的草屑,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洋火。
“嚓。”
火光跳跃,映着他那张透着狂野算计的脸,火药酸气散开。
点燃大前门,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模糊了眉眼。
“你那点烂账我不关心。”
贺星洲掸了下烟灰,火星子落在烂泥里呲啦灭了。
“我只关心你脑子里装的育种技术。”
楚云飞闻着空气里残存的羊肉香,肚子发出雷鸣般的肠鸣。
咕噜噜的动静在草棚子里响亮得吓人。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震撼。
这地界,连个发霉的窝头都能打破头,这人居然给他灌肉汤?
“你……你到底要干啥?”
老头结巴着,干枯的手指头死死攥着破棉袄边缘。
“我、我是个劳改犯……你给我吃这、这东西……犯纪律的呀……”
他喘着粗气,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个空了的海碗上瞟。
贺星洲手腕一翻,意念再次沟通空间。
一个油纸包着的烤羊排,外加一小瓶兑了灵泉水的军用水壶,直接砸在老头怀里。
“啪嗒。”
油纸包透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服烫在心口窝上,油脂顺着纸缝往外渗。
“那啥……纪律算个屁。”
贺星洲叼着烟,鞋底碾过一块干结的牛粪,发出脆响。
他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里抖出个生硬的弧度。
“老子就是这片大雪山的规矩。”
他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皮靴踩在泥地上,一步步往那扇漏风的木门走。
冷风顺着缝隙吹乱了他的头发。
贺星洲停住脚,偏过头。
侧脸隐在暗影里,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他伸手推开门板,转轴嘎吱惨叫。
“活下去。你的脑子比这些肉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