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家中医研究院后院。
这地界常年飘着股子熬干的当归苦渣味,冷风一吹,呛得人嗓子眼发干发涩。
“哐当!”
一把生着红锈的铁撬棍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两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子。
助理小王缩着脖子,两只冻僵的手交替着往掌心哈白气,鼻头通红。
“师傅,您说这军区后勤部的专列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小王吸溜着挂在嘴唇边的清鼻涕,皮鞋尖踢了踢那带着粗糙毛刺的松木条箱。
“从新疆那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山沟沟里,拉回这几破木箱子草根,能顶啥用……哎哟!”
话没来得及倒腾完,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脆响的爆栗。
顾老头顶着个歪斜的老花镜,花白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还攥着个脏兮兮的放大镜。
“闭上你那不带把门的破嘴!滚过来干活!”
老头嗓音像拉破风箱,带着浓重的气喘音。
“军区老首长亲自打电话点名要护送的东西,你长了几个脑袋搁这儿瞎咧咧?”
顾老头一把推开碍事的小王,干枯的手指头硬生生抠住被撬开一条缝的木板。
手腕子猛地往上一掀,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嘎吱——”
刺耳的铁钉拔出声划破冷风,几根长着倒刺的木屑崩飞出去,擦过小王的脸颊。
盖板掀开的瞬间,一股子浓郁到近乎黏稠的异香,轰然砸进两人脸前。
没有半点普通中草药沤出的发霉土腥气。
那味道像初春刚化冻的肥沃黑泥,里头还混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甘甜,顺着鼻管直冲天灵盖。
顾老头原本浑浊发黄的眼珠子,这会儿瞪得快脱了窗。
他喉结上下剧烈翻滚,咽下一口带点甜味的干唾沫。
“这……这味儿不对劲……”
老头手哆嗦着伸进满是锯末的箱子里,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扒拉开防潮的油纸,一把抓出一截比小孩胳膊还粗的野生黄芪。
表皮皱巴巴的,带着天然深刻的铁线纹。
切口处的肉质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油润的琥珀色光泽。
“我的个老天爷祖宗哎。”
顾老头倒抽一口带着药香的凉气,声音直接劈成了两半,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
“野生的黄芪……长这体格?这得是在地底下窝了多少年成精了啊!”
旁边的小王也看傻眼了,下巴快掉进装满刨花木屑的箱子里。
“师、师傅,您瞅底下,那黑乎乎的一坨是啥玩意儿?肉苁蓉?”
顾老头粗暴地扒开黄芪堆,两根粗壮如棒槌的野生肉苁蓉露了出来。
外皮上甚至还挂着点没干透的水珠子,透着股生机勃勃的野蛮劲儿。
在这堆大块头草药的缝隙里,还夹着几截断掉的干巴参须。
参须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隐隐透着股让人毛孔舒张的清冷药香。
顾老头两根指头捏起那截断参须,凑到鼻子跟前死死闻了闻。
胸腔里的心脏“咚咚”狂跳,砸得两扇肋骨生疼。
“百……不对!这参须的皮相和气味,老头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身子打着摆子。
鼻梁上那副架了几十年的老花镜,顺着出汗的鼻沟直接滑了下去。
“啪嗒!”
玻璃镜片砸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几十块晶莹的玻璃碴子。
顾老头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渣一眼。
他一把揪住小王的白大褂领子,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快!去化验室!把门给我从里头反锁死!”
他嗓音嘶哑得变了调,眼底全是疯魔般的狂热。
“不查出这药里的成分,今儿谁也别想吃一口饭!”
三个钟头后。
化验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顾老头手里攥着张揉皱的化验单,脸膛憋成了要滴血的紫酱色。
“药效……有效成分竟然是市面通货的整整十倍!”
他大口喘着气,胸脯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这哪是给人熬汤的草根子,这他娘的是救命吊魂的活仙丹啊!”
桌上的老式黑胶木转盘电话被他一把抓起来,手指头在拨号盘上狂转。
“喂?军区首长办公室吗!给我接线!”
他扯着破锣嗓子在屋里嚎,震得玻璃烧杯直响。
“对!就是那批阿勒泰运来的货!掏空国库也得给我全包圆了!”
“派专人!调专款!千万别让那供货的财神爷跟别人跑了!”
……
视角切回几千里外的阿勒泰县城。
贺家大院的青砖天井里,初春的暖阳斜斜地打在刚翻新的雕花廊柱上。
风里已经褪去了那种割肉的寒气,透着股砖土化冻的潮湿味。
苏婉清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列宁装,端端正正坐在红木圆桌前。
手里死死攥着张盖着邮局大红戳的汇款单。
这姑娘那双沾着蓝黑墨水渍的手,这会儿抖得连张薄纸片都捏不稳。
纸张边缘在空气里哗啦啦直响。
“一、两万……五万……”
她瞪大那双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清冷眼眸,死死数着上面那一长串零。
咽口水的动静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扎耳,连喉管都有些发干。
“贺爷……京城、京城那边把这批货的头款打过来了。”
苏婉清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她脚底下的布鞋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几步跑到廊檐底下。
贺星洲正四仰八叉地靠在那把铺着厚实羊皮的老太师椅里。
嘴里斜叼着根抽了一半的大前门。
淡蓝色的烟雾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上飘,模糊了他硬朗冷厉的眉眼。
“大呼小叫的,踩着猫尾巴了?”
贺星洲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痞气。
他左手端着个刚用沸水冲开的紫砂茶壶,右手捏着张沾着油饼渍的旧报纸。
“不、不是啊!”
苏婉清急得直跺脚,脸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首批款项,五万块整!外加三百张特级票证的地方调拨指标!”
她把汇款单直接拍在贺星洲大腿上,带着点失控的颤音。
“这、这比我爷爷当年在沪上开纱厂还要暴利!”
贺星洲咬着发苦的烟嘴,喉咙底溢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嗤。
骨节分明的大掌捏起那张汇款单,随意扫了一眼。
顺手塞进旧大衣那磨破了边的敞口兜里,连看第二眼的兴致都没。
“才五万,就把你这见过世面的账房大管家吓成这副德行了?”
他吐出半口青烟,手指头在紫砂壶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这算什么天文数字,打发叫花子买糖吃的零花钱罢了。”
苏婉清被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她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细汗,不小心把墨水蹭在脸颊上,画了道黑印子。
这可是五万块啊!搁这年头能买下小半个县城的硬通货!
“眼皮子放宽点。”
贺星洲把紫砂壶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响。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皮靴底碾过砖缝里的一撮青苔。
“光靠草场那点黑土,加上雇几个泥腿子进山刨地,撑死也就是个阿勒泰的土财主。”
贺星洲舌尖顶了下腮帮子,眼神慢慢锐利起来,像盯住猎物的鹰。
“真要把那几千头变异羊和这满山的药材,做成大西北独一份的垄断行当。”
他指骨重重敲了敲手边那张泛黄的旧报纸,发出笃笃的闷响。
“光有钱没用,咱缺能转得动的脑子。”
苏婉清愣住了,那道墨水印子配着她错愕的表情,透着点滑稽的憨气。
“缺脑子?贺爷,有您在前面掌舵镇场子,我来盘账头,这还压不住局面?”
“你那算盘打得再精,能教母羊一胎下三只带膘的活崽子?”
贺星洲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底气。
“能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怎么搞现代化的无菌棚培育?”
他一把扯下嘴里的烟头,扔在脚边的青砖地上。
鞋尖狠狠碾灭,残留的火星子呲啦一声断了气。
“这年头,顶尖的科学技术才是能保命的硬通货。”
贺星洲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夹着旱烟味的微风。
他把那张破报纸扯过来,指尖用力戳在缝隙里的一块豆腐块新闻上。
纸页差点被他直接戳透。
“你瞅瞅这个名字。”
苏婉清弯下腰,顺着他粗糙的指肚往下看。
那是一则两个月前的旧版简讯,排版角落里,字小得像被拍死的苍蝇腿。
“燕京大学农学院前名誉教授……因成分问题……下放至阿勒泰第七红星公社牛棚接受劳动改造……”
苏婉清轻声把字念了出来,眉头微微一蹙。
“楚云飞?”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动。
“这……这是那个留洋回来、上过内参大报的顶级农业大拿?他居然被下放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贺星洲咧开嘴笑了。
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底翻涌着嗜血般势在必得的算计光芒。
“老天爷赶着往咱碗里添肉,不张嘴咬住,都对不起这西北刮的妖风。”
他一把抓起挂在椅子背上的皮坎肩,随意往宽阔的肩头一搭。
“去后院,把胖子从被窝里给我拿脚踹起来。”
贺星洲迈开长腿,军用皮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有力的踏步声。
“这尊懂行的活菩萨,今儿就算是趁黑拿麻袋套头……”
他偏过头,笑容里透着股不讲理的土匪霸道劲儿,语气低沉发哑。
“老子也得把他绑回咱家后院来当长工。去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