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舌尖一挑。
“呸。”
一颗黑色的哈密瓜籽裹着点唾沫星子,精准地砸在台阶底下的烂泥坑里。
“念给他听。”
他眼皮半耷拉着,嗓音里连点活人的热乎气都找不着。
“字正腔圆地念,让街坊们都听听这老东西的丰功伟绩。”
苏婉清捏着那张薄纸的手指头直往手心抠。
纸张边缘被风刮得哗啦啦直抖。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羊肉汤味的冷风,胸脯挺得笔直。
“兹有……贺建国与贺星洲,因家庭矛盾自愿断绝父子关系……”
吴侬软语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刚开始还有点磕巴。
念到后面,她音调越来越高,字字咬得死紧。
“其父贺建国,私吞亡妻抚恤金两百余元……纵容继室苛待亲生儿女……”
“断亲之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立字为据,街道办盖章留档!”
话音落地,四合院门口的空气像被人抽干了。
只剩风卷着地上的煤灰渣子打转。
刚才还挤在旁边指指点点、准备看大户人家笑话的几个大妈,全僵住了。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我滴个老天爷……这、这干的是人事儿?”
一个挎着破菜篮子的大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黄痰。
唾沫星子差点崩到贺建国那光秃秃的脚后跟上。
“拿死人钱养小老婆?连亲闺女都往死里饿?”
旁边个戴毡帽的汉子满脸嫌恶地直摆手。
“呸!真他娘的晦气!老子还当是遇上白眼狼儿子了,搞半天是个老畜生!”
人群里的风向转得比阿勒泰的邪风还快。
指责的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往贺建国头上砸。
“活该要饭!老天爷咋没一道雷劈死你!”
贺建国瘫在青砖地上,那张糊满血痂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像钻进了一窝马蜂。
那张纸,把他在京城干的那些烂事儿,全给抖落了个底朝天。
他原本盘算着仗着人多,逼这小畜生低头认爹。
现在全砸了。
“不……不是的……我是他老子啊……”
他两只手在半空瞎抓拉,指甲翻卷渗着血,嗓子眼嘶嘶漏风。
贺星洲靠在太师椅上,最后一口甘甜的瓜肉咽下肚。
果汁滑过喉结,透着股舒坦。
他手腕子随意一扬。
那块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皮的青色瓜瓤,在半空划出条弧线。
“啪嗒。”
瓜皮准准地砸在贺建国冻得发紫的脚趾头边上。
上头沾了点地上的脏雪水。
贺建国的嚎丧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那块青绿色的瓜皮。
肚子里的肠子疯狂绞动,饥饿感像几百把钝刀子在刮着胃壁。
瓜瓤上残留着哈密瓜甜腻的果香。
混着他自己身上的屎尿臭味,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咕咚。”
他干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尊严、脸面,在饿了半个月的空肚皮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贺建国像条被人打断脊梁的野狗。
四肢趴在地上,脖子往前猛地一探。
满是污垢的双手死死捧起那块瓜皮,直接塞进缺了门牙的嘴里。
“喀哧……喀哧……”
连着外头那层硬邦邦的生皮,带泥带水,他疯狂地咀嚼着。
牙龈渗出的血丝混着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吃得眼白直翻,喉咙里发出护食般的呼噜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齐刷刷倒退了三步,全是一脸吃了绿头苍蝇的恶心样。
贺星洲站起身,旧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黑漆漆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连一丝多余的痛快都懒得给。
就像在看一堆还没扫走的垃圾。
“胖子。”
他侧过头,甩了下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屑。
“把大门关严实点。”
贺星洲皮靴转了个向,顺着青砖地往正屋走。
“这股子下水道味儿顺着风往院里飘,熏得老子脑仁疼。”
王胖子响亮地哎了一声,一身肥肉跑得直颤。
他冲过去,双手扣住沉重的朱红大漆门板。
“滚滚滚!别搁这儿碍贺爷的眼!”
胖子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胳膊猛地使劲。
“咣当——!”
两扇沉重的大门死死合拢,木头撞击的闷响在半空炸开。
黄铜门闩“咔哒”一声落槽。
把外头那些指指点点、还有贺建国野狗般的咀嚼声,统统隔绝在厚厚的木板外头。
贺星洲站在院当间。
初春的阳光打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
胸腔里突然没来由地一松。
原主残留在骨头缝里的那点可怜的羁绊,那点被偏心爹苛待的郁气。
随着这扇大门关上,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肺叶子里像灌进了一团火。
丹田处那股子因为生嚼了百年老参而沉寂的真气,毫无征兆地翻腾起来。
热流顺着奇经八脉疯狂乱窜,冲刷着闭塞的经络。
“咔吧……咔吧!”
他四肢百骸发出一连串爆豆子般的脆响,皮肉底下的力量感呼之欲出。
贺星洲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在半空绕了半天才散。
古武境界,硬生生借着这股子念头通达,又往上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白。
“这大西北的地盘,该撒开欢折腾了。”
他仰起下巴,看着头顶瓦蓝的天。
……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就顺着化冻的雪水溜走了。
阿勒泰的初春彻底站稳了脚跟。
九连后山那片绝户院外的空地上,这会儿热闹得像个赶集的大庙会。
化开的烂泥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平平整整。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郁刺鼻的草药苦香。
麻袋堆得跟小山一样高,全是用粗麻绳扎得死紧。
王胖子光着个膀子,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手底下的人装车。
“都他娘的轻点扔!这筐里可是挂着露水的尖货!”
他扯着公鸭嗓嚎,肥肉在春风里直哆嗦。
贺星洲那套“拿草药换白面肉包子”的悬赏制度,直接把村民的眼珠子都熬红了。
漫山遍野全是不顾命往老林子里钻的劳力。
产量翻了十几倍。
木屋里头。
苏婉清正趴在宽大的书桌上,手里那根英雄牌钢笔在账本上刷刷飞舞。
她手指头上全沾着蓝黑色的墨水渍,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砰!”
她猛地合上黑皮账本,一把推开木椅子。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贺爷!算清了!”
苏婉清抓着账本就往外跑,脚底下的布鞋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冲进院子,胸脯剧烈起伏,喘气全乱了套。
江南水乡的调子里这会儿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贺星洲正靠在刚搭好的木头棚子底下,拿一块破麂皮擦着手里的半自动步枪。
枪管上的烤蓝泛着冷光。
听见动静,他眼皮半掀,手指头在枪托上摩挲了两下。
“毛毛躁躁的,被狗撵了?”
他顺手把枪搁在长条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婉清连连摆手,几步窜到跟前,把账本直接怼到贺星洲眼皮子底下。
“第一批货!全打包完了!”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里冒着精光。
“咱们村里人采的野货,加上您昨晚让我暗中混进去的那几筐……极品雪莲须子。”
她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风刮走半个字。
“已经装上县城去京城的火车皮了!”
贺星洲从大衣兜里摸出洋火,“嚓”地划亮。
火苗子舔上叼在嘴里的大前门。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顺着鼻管喷出来,模糊了眉眼。
“去京城就去京城,你这账房大管家没见过火车皮?”
他吐着烟圈,语气里透着股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闲散。
苏婉清急得直跺脚,手指头把账本皮都快抠破了。
“不是啊贺爷!”
她嗓子眼发干,激动得直吞口水。
“刚才邮局的通信员骑自行车来送信!说是京城那边的国营大药房来加急电报了!”
苏婉清死死盯着贺星洲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眼睛。
“您猜怎么着……京城那边有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土腥气的风。
“那大人物昨天刚熬了咱们那批货里的药引子,今天就发了疯似的要派专车来阿勒泰,说倾家荡产也得见您这尊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