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县城刚化冻的水泥地,透着股阴冷的潮湿。
贺建国像滩发酵了半个月的烂泥,在青砖上一点点往前蹭。
他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盖早翻卷了。
黑血糊着泥沙,抠在砖缝里发出让人牙酸的沙沙响。
断裂的肋骨随着他一倒气,骨茬子就在皮肉里来回乱扎。
疼得他眼白直往上翻,嘴角兜不住的黄涎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肉……有肉味儿……”
他干瘪的鼻翼疯狂翕动,捕捉着顺着冷风飘过来的一丝浓香。
那是一股子羊排骨炖烂糊了的油脂气,夹着孜然大料的霸道。
贺建国灰败的眼珠子猛地亮了,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死死扬起那张看不出人样的老脸,往前头看。
主街尽头,那座挂着朱红大漆门板的宽阔四合院,大门敞着。
里头传出木头锯子的呲啦声,还有伙计们喊号子的喧哗。
“轻点搬!那黄花梨的椅子磕掉一块皮,拿你们的工钱赔!”
苏婉清穿着崭新的灰色列宁装,手里端着个算盘,站在台阶上指挥。
吴侬软语里带上了几分管家婆的利索。
顺着她身后的院当间瞅过去。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靠在一把铺着软羊皮的老太师椅里。
他身上那件皮坎肩敞着,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前面的矮木桩上。
旁边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水汽氤氲。
贺建国脑子里“嗡”地一声,全身的血全冲到了天灵盖上。
“儿……我的儿啊!”
他压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腿在烂泥里猛地一蹬。
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上扑。
那股子混着死耗子和屎尿发酵的恶臭,瞬间把四周的空气污染了个透。
旁边两个正搬大花盆的泥瓦匠被熏得一阵干呕。
手一哆嗦差点砸了脚面。
“哎哟我去!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
伙计抬腿就想踹。
贺建国死死抱住汉白玉的石狮子底座,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星洲!星洲啊!爸……爸来找你了!”
他张着那张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黑血顺着牙缝往外喷。
“我一路讨饭过来的……咳咳……快、快给我一口肉吃吧!我要饿死了!”
这动静太大,过路的县城闲汉、买菜的大妈,呼啦啦围上来一圈。
指指点点的嘀咕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响。
“这老叫花子说是里头那位爷的爹?”
“瞧那穷酸样,多半是上门打秋风认错门了吧……”
苏婉清停下手里拨弄算盘珠子的手,眉头微微一蹙。
她拿手帕掩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你这人瞎认什么亲戚,我们贺爷可没你这种做派的家人。”
贺建国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滚,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我没瞎认!他就是贺星洲!是我亲骨肉啊!”
他伸长了脖子,两只长满血泡的脏手在半空中乱抓。
“儿子!你住这么大的院子……吃香喝辣的……你、你怎么能不管你亲爹死活!”
这老东西玩起道德绑架来,连身上的断骨头都不觉得疼了。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咂嘴,传出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
“哎哟,哪有让亲爹在外头要饭的理儿……”
“就是说呢,这大户人家也不差这一口残羹剩饭吧?”
院子里头。
贺星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太师椅的木头扶手,发出笃笃的钝响。
靴子底在矮木桩上蹭了两下,掸掉一点不存在的灰屑。
他仿佛压根没听见门口那撕心裂肺的号丧声。
手腕子一翻,大掌探进旁边那个盖着块旧麻布的竹筐里。
借着视线死角,意念在神农空间里一勾。
“啪嗒。”
一个足有皮球大小、表皮纹理清晰的巨大哈密瓜,被他单手拎了出来。
这初春的大西北,连片绿叶子都难找,这反季节的水果简直像个怪物。
瓜皮上还带着几滴空间里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反光。
贺星洲顺手从后腰拔出那把豁口柴刀。
“呲啦”一声,刀背在麻布上随意蹭了两下。
对准哈密瓜的正中间,手腕子往下一压。
“喀嚓!”
脆生生的裂帛声响起,金黄色的瓜肉瞬间弹开。
一股子甜得能把人骨头缝都熏酥的果香,轰然炸散。
甜腻的果味直接撞碎了胡同里那股子尿臊恶臭,钻进所有人的鼻管。
门外围观的人群瞬间卡壳了。
一个个瞪着眼珠子,喉结上下翻滚,吞咽口水的动静连成一片。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哈密瓜?”
“大冷天的哪长出来的稀罕物啊!那汁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贺建国原本还在干嚎的破锣嗓子,硬生生掐断在喉咙眼里。
他那双灰败的眼球死死钉在贺星洲手里的半拉瓜上。
干瘪的肚皮发出一长串雷鸣般的痉挛。
“咕噜……咕噜……”
他眼底冒出贪婪的绿光,连滚带爬地想往门槛里头挤。
“给我……给老子吃一口!那是我儿子的东西!”
贺星洲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厚实瓜瓤,凑到嘴边。
“咔嚓。”
他咬了一大口。
丰沛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顺着嘴角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皮坎肩的铜扣上。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汁水四溢的动静,在贺建国听来,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让人抓心挠肝。
“你、你……”
贺建国气得浑身打摆子。
断裂的肋骨扎得他直抽抽,黑血又顺着嘴角溢出来。
“小畜生!老子生你养你……你在那吃独食!你不怕天打雷劈啊!”
他双手在青石板上砸得砰砰响,指节全烂了。
苏婉清实在嫌恶这股味道,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
“贺爷,要不要让伙计把他叉出去?这气味太熏人了。”
她压低嗓音,江南调子里带上了几分冷硬。
贺星洲吞下嘴里的瓜肉。
他扯过一张发黄的算草纸,随便擦了擦沾着果汁的指腹。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叉出去干什么,留着给大家当个乐子看多好。”
他站起身,大衣下摆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皮靴踩着地砖,一步步走到朱红大门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滩烂泥。
贺建国仰起头,对上那双黑漆漆、透着戏谑的冷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脊梁骨爬上一股不受控制的寒意。
“星洲……你、你总算认我了……”
他试图挤出一个慈父的笑,结果牵动伤口,五官扭曲成一团。
贺星洲连眼皮都没抬,手探进贴身的衬衣内兜。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片,抽了出来。
纸张边缘泛着黄,还沾着点京城街道办红印泥的腥味。
他手腕子微斜,直接把那张纸拍在苏婉清捧着的木算盘上。
“啪嗒。”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敲钉转角的硬气。
“婉清,给外头那帮爱看热闹的街坊念一段。”
贺星洲眼底的嘲弄不加掩饰,他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哈密瓜。
咀嚼了两下,吐出几颗黑黑的瓜子。
砸在贺建国手边的脏水坑里,溅起几点泥水。
苏婉清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错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解气。
她清了清嗓子,吴侬软语字正腔圆地在四合院门口荡开。
“兹有贺建国与贺星洲,因家庭矛盾自愿断绝父子关系。”
“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立字为据,街道办盖章留档。”
几句话念完,门外的人群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还想帮着指指点点的大妈们,瞬间闭了嘴,眼神全变成了鄙夷。
贺建国脸上的皮肉彻底僵死了。
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吧嗒一下断了。
“不……那、那不算数!那是我一时糊涂被你逼着写的!”
他拼命挥着带血的爪子,想去抓那张纸。
“我是你老子!血浓于水啊!你不能不管我!”
贺星洲咽下最后一口瓜肉。
随手把果皮扔在贺建国脚边的雪泥里,发出扑哧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掌心的残汁,偏过头,嘴角扯出个凉飕飕的弧度。
“别、别嚎了老东西。”
他大拇指往后院方向随意指了指,语调散漫得要命。
还带了点不耐烦的停顿。
“我这后院刚养的几条吃生肉的藏獒……今儿正好没喂饱。”
贺星洲半蹲下身子,盯着贺建国那双抖动的瞳孔。
“你要是再敢搁这儿多哔哔半句……信不信我直接让人把你剁了……”
他压低嗓门,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意。
“连骨头渣子……都给它们加个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