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妖风卷着黄沙,直往人嗓子眼里猛灌。
“砰!”
一只沾着黑煤灰的厚底皮靴,毫不留情地踹在干瘪的后背上。
一团散发着死耗子酸臭味的人影,顺着拉煤卡车的挡板直直滚了下去。
人影砸在满是碎石子的戈壁滩上,荡起一蓬呛人的黑灰。
“咳……咳咳!”
贺建国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嘶鸣,吐出一口混着煤渣的浓血。
“滚你大爷的!”
卡车司机探出半个油腻的脑袋,冲着地上啐了口唾沫。
“蹭车连两毛钱都掏不出!一身臭气熏得老子直反酸水,死路边喂野狗去吧!”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鼻的黑烟。
破卡车轰隆隆地挂上挡,颠簸着开远了,留下一地刺鼻的柴油味。
贺建国两只手死死抠着冻硬的盐碱地,指甲盖劈裂开,渗出丝丝血水。
他大口倒抽着夹带沙子的冷空气,哆嗦着把那只结满血痂的手探进破棉袄内兜。
指尖摸到一张边缘磨起毛的相纸。
贺建国咽了口唾沫,把照片掏出来,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爆出贪婪的贼光。
照片上,贺星洲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桌上摆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后头停着崭新的二八大杠。
“小畜生……小王八犊子……”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直打哆嗦,嘴角流下一串粘稠的哈喇子,砸在照片边缘。
这可是他变卖了京城最后一点破铜烂铁,死皮赖脸扒绿皮火车,又蹭了三天煤车,才熬到这儿的念想。
“老子是你亲爹……你这四合院……你这满桌子的大肉……”
他把照片重新揣回贴着心口的兜里,用手死死捂住。
“等老子找上门,全他娘的得给老子腾地方!老子要睡火炕……老子要吃羊腿……”
贺建国撑着打软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迎着风沙往前挪。
还没走出二里地。
荒野背后突然卷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地上的冰壳子。
“吁——”
三匹瘦骨嶙峋的矮脚马,打着响鼻停在贺建国跟前,挡住了去路。
马上跳下来三个裹着破烂羊皮袄的汉子,腰里别着生锈的砍刀,满脸横肉。
这正是边境线上被贺星洲打散后,四处流窜的一小股散兵游勇。
“哟,大哥你瞅。”
一个豁牙子抽出砍刀,刀背拍在手心里,发出当当的闷响。
“这荒郊野岭的,还窜出个活物。”
领头的刀疤脸吸溜着鼻涕,上下扫了贺建国一眼,眼底透着嫌弃。
“干巴成这德行,熬汤都嫌没油水。搜搜!”
两个汉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将贺建国按在泥地里。
“干啥……你们干啥!抢劫啊!救命!”
贺建国吓得肝胆俱裂,双手瞎扑腾,指甲在豁牙子手背上划了一道。
“哎哟卧槽!老东西还敢挠人!”
豁牙子一巴掌扇在贺建国脸上。
扇得他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面馒头,两颗松动的槽牙直接飞了出去。
粗糙的大手扯开破棉袄,从里兜摸出那几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外加半斤发霉的全国粮票。
“大哥,真特么晦气,连个钢镚都凑不出整的!”
刀疤脸走过来,一脚踩在贺建国手背上,鞋底用力碾着。
“骨头渣子缝里就抠出这点玩意儿?把棉袄给老子扒了!鞋也脱了!蚊子腿也是肉!”
贺建国急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裤裆里一热,直接尿了。
“别、别扒衣服啊大爷!脱了……脱了会死人的!求求你们……”
他死死攥着棉袄衣角,死活不撒手。
“撒手!你个老不死的!”
豁牙子没了耐心,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大脚,照着贺建国的右边肋骨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
两声脆响在风里格外清晰。
贺建国眼白往上一翻,疼得嗓子里只剩下嘶嘶的出气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弓着腰瘫在烂泥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马匪们麻利地扒下那件酸臭的破棉袄,连他脚上那双烂布鞋都没放过,直接扯走。
“呸!臭要饭的,耽误老子时间。”
刀疤脸啐了一口,翻身上马。
三匹马扬起一团黄沙,转眼跑没影了,空气里只剩下马粪发酵的臭气。
初春的西北,冻土冷得像冰坨子。
贺建国光着脚丫子,身上只剩件单薄漏风的破秋衣。
冷风顺着领口倒灌进去,激起一层青紫色的鸡皮疙瘩。
肋骨断裂的地方,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他不敢站起来,一动弹就疼得直冒虚汗。
只能手脚并用,像个爬虫一样在地上往前蹭。
十根手指头早磨破了皮,暗红色的血迹拖在泥地上,转眼就被风沙盖住。
不知爬了多久,天色擦黑。
前头一块烂石头后边,传来一阵野兽撕咬骨头的动静。
贺建国眼睛冒出绿光,像疯了似的加快速度往前爬。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趴在雪窝子里,啃着一块不知道哪来的死羊皮。
羊皮上还带着点发臭的油脂。
贺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直接扑了过去。
双手死死掐住野狗的脖子,张开满是血沫的嘴,一口咬在野狗的耳朵上。
“嗷呜——”
野狗吃痛,反口咬住他的小臂,生生撕下一块肉皮。
他连疼都顾不上了,抡起旁边的石头,照着狗脑袋疯狂乱砸。
“砰!砰!”
几下把野狗砸得头破血流,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贺建国趴在地上,双手抓着那块带着泥沙的臭羊皮,拼命往嘴里塞。
咬不动就生吞,噎得翻白眼也死命往下咽。
“吃……吃饱了……进城……找儿子……”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涣散,完全变成了一头只剩本能的野兽。
半个多月后。
阿勒泰县城主街上,积雪化得干干净净,地面露出了平整的水泥青砖。
街边几个国营早点摊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羊肉包子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团黑乎乎的烂泥,正顺着墙根底下,一点点往前蠕动。
这人头发结成了硬邦邦的泥毡子,脸上全是一道道干裂的血口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下水道发酵味。
路过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嫌弃地躲开八丈远。
贺建国趴在青砖上,光着的脚丫子早冻掉了两个脚趾甲,脚底板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涣散的视线,死死盯住前方不远处,那个占地极广、红漆大门透着气派的大四合院。
那门口,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是照片上的大门。
“到……到了……”
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干瘪的肚皮发出一阵长鸣。
旁边胡同里,走出来两个穿着洗发白军大衣的倒爷。
手里捏着两根刚炸好的油条,边走边聊,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你听说了没?九连那位爷,昨儿夜里又在暗盘出了批尖货。”
高个子咬了口油条,嚼得满嘴流油,说话漏着风。
“咋没听说!王胖子那孙子,现在跟在贺爷屁股后头,走路都横着膀子!”
矮个子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拿胳膊肘捅了同伴一下。
“我听人漏了嘴,连军区的大首长都护着他。这县城里,惹谁也别惹咱贺爷。”
贺建国听见这个“贺”字,灰败的眼珠子猛地亮起一团火星子。
他颤巍巍地伸出沾满泥垢的爪子,一把死死抱住高个子的裤腿。
“哎哟我去!哪来的臭叫花子!”
高个子吓了一跳,油条差点掉地上,抬腿就想踢。
“大、大兄弟……”
贺建国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破锣音,口水顺着烂嘴角往下滴答,砸在青砖上。
他仰起那张糊满血痂的脸,枯瘦的手指头抠着军大衣的布料,死活不撒手。
“你、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贺爷……”
他吞了口干唾沫,眼底透着股病态的狂热。
“他、他是不是叫贺星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