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那句带着杀气的话音刚落地,远在几十里外的公社武装部大院里,正是一通人仰马翻。
排气管喷着黑烟的大卡车停在泥地中央。
边防排长踹开车斗挡板,把那几个冻得半死不活的光膀子盗猎犯往下扔。
人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雷部长披着洗发白的旧军大衣,大步流星跨出办公室。
他粗糙的皮鞋底踩碎地上的煤渣子。
视线扫过地上那几个脸肿得挤没眼缝的烂肉,再看看旁边那堆缴获的进口带镜猎枪。
他猛地倒抽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肺管子都跟着发麻。
“老秦,这全是他一个人干的?”
雷部长手指头哆嗦着,指着那堆武器。
秦镇山磕了磕旱烟袋,吐出一口白雾,点头。
雷部长根本顾不上追究这私刑的手段,他蹲下身,一把扯过瘦高个的胳膊。
那人胳膊上露出一块残缺的狼头青色刺青。
“他娘的!”
雷部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裤腿掉灰。
“这帮瘪犊子是南边窜过来的大案要犯!手里背着咱们三条边防兄弟的命!”
他激动得脸膛涨出紫红色,吐沫星子乱飞。
“贺星洲这哪是打架!这是反特除恶的通天大功!”
他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上狠狠一跺。
“老子这就给军区去电话!这事儿得往天上报!”
四天后。
阿勒泰的冷风总算带了点融雪的土腥味。
九连的烂泥土路上,突然爆出一阵敲破天际的震天铜锣声。
“哐当哐当!”
刺鼻的硝烟味顺着风卷进连队大院,红皮鞭炮炸得满地碎屑。
马建国趿拉着破棉鞋,端着个缺口碗刚要喝糊糊。
听见动静,他手一抖,糊糊全泼在裤裆上。
“这、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家炸山呢?”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伸长脖子往外瞅。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车头绑着一朵比脸盆还大的红绸花。
轮胎碾碎路面的冰壳,突突突地开进村里。
后头跟着四个端着枪的边防战士。
战士手里还捧着个盖着大红布的扁平实木框子。
这阵仗,直接把九连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全从土坯房里炸了出来。
孙德发缩在墙根底下,刚想抠脚丫子。
看见军车,他吓得一哆嗦,手指头戳破了脚底的冻疮,疼得直抽冷气。
“这、这又是哪尊煞神下凡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在塌了半边的麦秸垛后头探头探脑。
柳如烟披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碎花褂子。
她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布料都快被抠出个洞来。
眼珠子黏在吉普车上拔不下来。
吉普车压根没在大院门口停,直接顺着土路拐向后山。
绝户院外头。
白狼王正趴在化冻的石头上舔爪子。
听见车响,它耳朵刷地立正,喉咙底溢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贺星洲单手推开厚实的松木门,军靴踩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嘴里叼着根抽了一半的大前门,烟灰扑簌簌掉在皮坎肩上。
“大白,闭嘴。”
他抬手拍了把狼脑袋,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漫不经心。
吉普车停在木栅栏外,车门推开。
雷部长和一名穿着四个兜军官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跨下来。
那军官身板挺得像根钢钉,眼神如电,正是军区老首长的贴身警卫员。
“贺星洲同志!”
雷部长嗓门大得像敲鼓,两步跨过泥水坑,一把攥住贺星洲的手。
“你小子这回露大脸了!”
贺星洲抽回手,指腹在裤缝上随意蹭了两下,嫌弃那股子热汗味。
“雷部长,这大清早扰人清梦,没带点干货来?”
警卫员脚跟一碰,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
带起的风吹动了贺星洲额前的碎发。
“老首长让我代他问好!你除掉悍匪,替边防兄弟报了血仇!”
他猛地转身,冲着后头的战士一挥手。
“揭红布!”
刺啦一声脆响,红绸布被扯落。
一块一米多长、半米宽的实木牌匾亮了出来。
上头四个黄澄澄的镏金大字在初春的日头下晃得人眼球发酸。
“一等功臣”!
旁边还配着一张装在玻璃框里的红头文件。
黑字红章写得清清楚楚:“先进边疆建设基地”。
这牌匾一亮。
跟过来看热闹的九连村民全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李燕捂着嘴,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牌子挂在门上,等同于穿了件刀枪不入的黄马褂啊!
孙德发躲在草垛后头,双腿发软。
直接出溜到了烂泥里,脏水浸透了棉裤裆。
他牙齿咯咯打战,脑子里嗡嗡乱响。
“完球了……这煞神以后在九连,真成天王老子了。”
柳如烟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丝铁锈味。
她指甲掐进手心的烂肉里,渗出血丝都没发觉。
胸口像压了块磨盘,嫉妒的酸水直冲天灵盖。
凭啥一个盲流子能出这种风头!
贺星洲拿下嘴里的烟头,食指摸了摸牌匾的木头边缘。
实木分量压手,木刺微有些拉手。
“替我谢过老首长。这玩意挂门口,当个挡风板凑合用。”
他嘴角扯起个随性的弧度,回头冲着院里喊了一嗓子。
“胖子!拿锤子铁钉出来!把这板子给老子钉正门上!”
王胖子满脸放光地抱着工具箱跑出来,一身肥肉直颤。
“得嘞哥!我保准把它钉得比石头还结实!”
雷部长无奈地指了指他,笑着摇摇头,带人上车走了。
当天中午,绝户院里肉香四溢。
翻滚的浓白羊汤里飘着青翠的葱花,孜然和花椒的霸道香味顺着风飘满整个连队。
馋得大院里那帮啃糊糊的知青抓心挠肝,口水咽了一串接一串。
贺星洲端着个粗瓷海碗,一口咬下一大块软烂的羊脆骨。
嚼得嘎巴作响,满嘴油脂香。
就在他大摆羊肉宴的当口。
离着阿勒泰几百里地的边境戈壁滩上。
刀子一样的西北风卷着黄沙,抽打着干裂的盐碱地。
一个浑身散发着死耗子酸臭味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
这人脚上的布鞋早磨破了底,脚趾头渗出的血水和黄沙结成硬块。
每走一步,就留个带血的泥印子。
他头上顶着个漏风的烂棉帽,棉絮东一坨西一坨地挂着。
脸瘦得全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这正是从京城一路讨饭逃过来的渣爹贺建国。
他干裂的嘴唇上满是死皮,伸出长满血泡的黑手,哆嗦着摸向里怀兜。
那里头藏着那张被汗水浸黄的黑白照片。
他咽了口像吞沙子一样的干唾沫,喉咙里发出拉锯的嘶响。
盯着照片上贺星洲吃大羊排的模样,眼底的恶毒满得快要溢出来。
“咳咳!”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干裂的石头上,踉跄着抓住路边一棵枯胡杨树干。
指甲抠进树皮,掰断一截烂木头。
他盯着远方那连绵的雪山轮廓,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风沙迷了眼,他拿脏袖口胡乱揉了一把。
“小畜生,你这满屋子的细粮大肉,就算全吞进肚子里,老子也得让你一口口吐出来……”
他拖着冻僵的左腿,继续往深山方向挪。
绝户院里,贺星洲突然停下嚼肉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风卷。
星月满嘴是油地凑过来,举着根羊排。
“哥,发啥呆呢?这肉不香啦?”
贺星洲把骨头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拇指抹掉嘴角的汤汁,黑漆漆的眸子里透出一抹嗜血的玩味。
“肉挺香。就是这风里头,怎么好像飘来一股子招人嫌的臭要饭味儿?”
他端起旁边的烈酒碗,冷笑出声。
“真当老子这儿是开善堂的了?等那条老狗自己送上门,我倒要看看,他那身老骨头够不够院里那头狼塞牙缝的。”
星月眨巴着大眼睛,咬了口肉,含混不清地嘟囔。
“老狗?哥,咱家不是只有大白吗,哪来的老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