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吐出的烟圈还没在初春的冷风里散干净。
王胖子搓着手,冻得通红的肥肉剧烈一哆嗦。
这胖子咽了口带着凉风的唾沫,踮起脚尖就往贺星洲耳边凑。
“哥,您问这老毛子走私的道儿……我还真、真听说过一个叫伊万的……”
话还没从喉咙眼里完全滚出来。
“戾——!”
头顶那片瓦蓝瓦蓝的天幕里,猛地撕裂出一声刺耳的鹰啼。
这叫声全没了平时的嚣张。
透着一股子血淋淋的焦躁和惊恐,像生锈的铁钉死命刮着玻璃板。
贺星洲脑壳深处突突一跳。
那根连着天山金雕和白狼王的灵泉感应线,瞬间绷得死紧。
一股暴虐的狂躁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后山草场边缘出事了。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松。
冒着火星的烟蒂掉在化冻的烂泥坑里,呲啦灭了。
“胖子,滚回屋里把门闩死。”
他抄起靠在门框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金属枪管透着阴冷的凉意,枪托撞在腰侧的皮带扣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胖子吓得缩了脖子,连连倒退,鞋底在泥地里蹚出两道沟。
“哎、哎!哥你去哪啊!”
贺星洲压根没搭理他。
军用皮靴踩碎地上的薄冰,整个人像头出笼的黑豹,直接扎进初春的密林子。
化冻的泥土腥气混着烂松针的酸臭,直往鼻管里钻。
树枝子刮在旧大衣上沙沙作响。
他仗着吃过百年老参的怪力,脚底板在冻土上狠狠一蹬。
身子硬生生在齐膝深的雪泥里趟出一条道来。
九连后山的背风坡,挨着特种草场那排圆木栅栏的边缘。
几棵合抱粗的红松底下,气氛死寂得让人喘不上气。
“嘶噜……”
白狼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前爪死死抠进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它浑身厚实的白毛根根炸立,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
那双孤傲的眼珠子里透着同归于尽的暴虐。
在它后头,几头刚下崽的变异大尾羊吓得瘫在地上。
湿漉漉的小羊羔缩在母羊肚皮底下,连叫都不敢叫。
白狼王被一张粗粗的尼龙麻醉网死死罩在角落里。
网线上挂着倒刺,越挣扎勒得越紧,勒出了几道渗血的口子。
四个穿着迷彩猎装、脸蒙着黑布的男人,端着长枪,慢慢合拢包围圈。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顶毛线帽,手里端着把加了光学瞄准镜的进口猎枪。
“老三,网子拉紧点!别让这畜生咬断了!”
瘦高个压着嗓子,声音像夜猫子哭,透着股贪婪的阴狠。
“这特么可是纯种的阿勒泰白狼王!活捉回去,那帮南边的大老板能出天价!”
旁边那个叫老三的矮壮汉子,手里死死拽着网绳。
绳子勒得他皮手套咯吱作响。
“大哥,这玩意儿劲儿太邪门了!我、我这胳膊快被它拽脱臼了!”
老三直喘粗气,呼出的白雾喷在领口上。
“干脆弄死算球!剥了这身白皮一样值钱!”
瘦高个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右眼紧紧贴在瞄准镜上。
“闭嘴!皮子破了就不值钱了!”
他大拇指拨开猎枪的保险。
“我打它眉心靠上一点……弄个轻度脑震荡,先放倒再说。”
十字准星稳稳套住白狼王眉心那一撮白毛。
白狼王喉咙底滚出绝望的怒嚎,哪怕被网缠死,它也死活不肯往旁边让半步。
那几头护在身后的变异羊崽子,是主人交给它看管的命根子。
瘦高个食指慢慢搭上扳机。
“畜生,算你倒霉……”
百米开外,一处长满青苔的乱石堆后头。
贺星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树丛里滑了出来。
他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扫过草场边缘的景象。
白狼王身上的血痕,还有那个拿瞄准镜怼着狼脑袋的瘦高个。
全落进他眼里。
贺星洲舌尖顶了下后槽牙,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一股子压不住的暴虐杀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跑到老子的地盘,动老子的狗?
他压根没往前凑。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势托起。
冰冷的枪托撞进右边肩窝。
千斤怪力瞬间灌注在双臂上,那杆沉甸甸的步枪稳得像焊死在石头上。
他连机匣上的铁准星都没看。
全凭那种突破人体极限的恐怖直觉,枪口微微往上一抬。
食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死扳机。
“砰!”
一声清脆干烈的枪响,直接撕碎了初春林子里的死寂。
枪管喷出一团橘红色的刺目火舌。
火药燃烧的酸味顺着风散开。
百米外。
瘦高个的手指刚准备发力,耳边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音。
“咔嚓!”
他猎枪上那个宝贝得不行的进口瞄准镜,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黄铜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绞碎了玻璃镜片。
锋利的碎玻璃碴子像散弹一样,直接糊进他贴在镜筒上的右眼眶里。
“啊——!”
凄厉变调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云霄。
瘦高个手里的猎枪咣当掉在烂泥地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里疯狂往外喷着温热的黑血。
血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砸在雪泥上,融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坑。
“我的眼睛!啊啊啊!我的眼珠子爆了!”
他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在地上来回打滚,把积雪搅得一团糟。
周围几个盗猎者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
拽着网绳的老三手一抖,麻醉网松了半截。
白狼王趁机猛地一挣,满是獠牙的巨嘴直接咬断了绳结。
“有条子!有边防军的条子!开火!操家伙!”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连滚带爬躲到树背后,扯着破锣嗓子嚎。
这帮人都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
慌乱过后,立马端起手里的土铳和双管猎枪。
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就是一通乱轰。
“砰砰砰!”
密集的铁砂子和铅弹打得乱石堆碎屑乱飞。
几棵细点的松树干被打得千疮百孔,树皮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硝烟味。
然而,乱石堆后头早就空无一人。
贺星洲开完那一枪,身子一矮。
像只贴地滑行的壁虎,早就隐入了十几米外的另一簇灌木丛。
泥水溅在旧大衣的下摆上。
他靠在一棵合抱粗的红松背后,单手卸下空弹壳。
“当啷。”
滚烫的黄铜弹壳掉在地上,把残雪烫出一个小洞,滋啦冒着白烟。
他嘴角扯起个透着邪气的弧度,大拇指重新压进一颗子弹。
机件咬合的咔哒声,在子弹乱飞的嘈杂里依然清晰。
真以为拿着几把带镜子的破枪,就能在这片深山里装死神了?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帮杂碎长长见识。
“三哥!没、没动静了!”
络腮胡靠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盯着那片安静的灌木丛。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大哥疼晕过去了!那开黑枪的孙子肯定跑了!”
老三端着枪,腿肚子还在直打摆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黑漆漆的树影。
“跑你大爷!瞎叫唤什么!”
老三咬着牙骂咧,握着枪托的手指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左边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里,慢悠悠地飘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
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戏谑,直接砸在他们几个的耳膜上。
“跑?”
随着声音,半截燃着的火柴棍被弹进泥水里,滋地灭了。
“哥几个拿带镜子的铁管子指着我的狗……”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弄。
“医药费都没结清呢,我怎么好意思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