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初春的冷风里骤然炸响。
贺星洲手腕微顿,紫砂壶盖重重砸在壶沿上。
这动静其实不大。
却像是一道凭空劈下的惊雷,硬生生掐断了栅栏外沸反盈天的吵嚷。
打谷场上挤着的几百号人,瞬间安静如鸡。
连喘气的声音都被死死压在喉咙眼底。
只剩阵阵料峭的春风,刮过秃树枝发出的嗖嗖怪音。
贺星洲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
旧大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兜起个狂放的弧度。
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半眯着,凉飕飕地扫过底下那一堆饿得面黄肌瘦的脸。
“规矩,我只说一遍。”
他吐出嘴里的一根茶叶梗,声音冷得像挂着霜的刀片。
“老子这儿,不讲虚的,不画大饼,更不记那狗屁不如的工分。”
底下的人屏住呼吸,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
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挖够一斤普通草药,来我这儿过秤。”
贺星洲竖起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换两个实打实的,纯白面大馒头。”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像是在抽风。
马建国脸上的厚底眼镜险些滑到鼻尖上。
他双腿直打摆子,两只手死死抠着身旁李燕的胳膊。
“白、白面馒头?还俩?”
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抽冷气,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在这连地瓜面都得数着粒下锅的灾荒年。
两个不掺沙子的白面馒头,那就是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仙丹!
李燕激动得一屁股瘫在烂泥地里,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滚。
“我挖!我把这双手刨烂了也挖!”
一群汉子眼睛红得像得了红眼病,恨不得现在就抄起铁锹冲进老林子。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他伸手探进旧大衣的内兜,摸出一张暂新的十块钱纸币。
手腕子往下一压,“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
这还没完。
“要是谁祖坟冒青烟,挖着一株稀有药材。”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透着股拿钱砸人的豪横。
“直接发半斤带肥膘的猪肉,或者一块大团结。”
他指骨敲了敲桌面,“现结,绝不赊账。”
疯了。
整个九连的打谷场彻底陷入了狂热。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把原本死气沉沉的连队砸出了个天坑。
村民们挤破了脑袋往前冲,生怕名额满了。
排在队伍前头的柳如烟,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冻得通红、裂开好几个血口子的手背。
要她进深山老林里刨土?
那比拿刀杀她还难受。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满脑子全是算计。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旁边正铺开黑皮账本的苏婉清身上。
记账这活儿轻省啊!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柳如烟故意把两根麻花辫撩到胸前,解开碎花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
她扭着水蛇腰,夹着嗓子就硬往木桌跟前挤。
“星洲哥哥……”
柳如烟捏着衣角,眼底硬是挤出两滴要掉不掉的眼泪。
那副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人家身体弱,进山怕是会晕倒的。”
她媚眼如丝地往贺星洲身上飘,声音黏糊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儿还缺不缺记账的?我可是高小毕业,会写字的。”
贺星洲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嗤。
转过头,他指了指端坐在太师椅旁边的苏婉清。
苏婉清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列宁装。
腰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那股子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清冷书卷气,压得周围的灰头土脸黯淡无光。
“记账?”
贺星洲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皮账册上重重叩了两下。
“这是我从县城重金请来的账房大管家,苏婉清。”
他嘴角挂着嘲弄的笑,“人家祖上是沪上玩金融的,闭着眼算复式账,都比你扒拉算盘快十倍。”
柳如烟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了。
贺星洲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那张惨白的脸。
目光像两把开刃的钢刀,直插心窝。
“我的账房是大才女,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像个大耳刮子。
当着全村几百号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抽在柳如烟脸上。
清脆,响亮,不留半点余地。
苏婉清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眸看向贺星洲,眼底满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我……”
柳如烟嘴唇哆嗦着,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想吃白面,就滚去山里拿指甲刨土。”
贺星洲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眼神透着股生杀予夺的煞气。
“不想干就趁早滚蛋,老子这儿不养狐狸精,更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周围的知青憋不住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
马建国笑得最大声,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柳如烟咬碎了牙龈,口腔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逃了。
不到半天功夫。
第一批足有一百多号人的采药小队,火速成军。
苏婉清的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名字和定额登记得一清二楚,条理分明。
至于连队的村支书孙德发?
这老梆子早就躲在土坯房里,隔着门缝哆嗦,连个头都不敢露。
九连的指挥权,不知不觉间彻底换了姓。
贺星洲捏着那张军区特批文件。
硬生生在兵团的地界上,当成了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规矩,他定;人命,他管。
几天后。
绝户院宽敞的空地上,热闹得像个大集市。
一筐筐散发着浓郁泥土腥香的草药,被源源不断地抬进院门。
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王胖子戴着个破草帽,手里拿着个大号杆秤。
他指挥着几个精壮汉子过秤,脸上的肥肉笑成了盛开的秋菊花。
“动作麻利点!这筐扣个二两泥水皮,去苏主管那儿领馒头!”
胖子扯着公鸭嗓嚎,干劲冲天。
贺星洲靠在结实的松木门框上。
手里盘着两枚从黑市顺回来的羊脂玉籽料。
玉石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温润声响。
他嘴里叼着根大前门,划着火柴点燃。
淡蓝色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院子里的草药越堆越多。
连带着空间黑土地里那些变异雪莲和千年老参,产量正在呈几何倍数暴增。
贺星洲的目光越过阿勒泰终年不化的雪山尖。
直勾勾地望向更远的北方。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一股吞天吐地的可怕野望。
国内的黑市再大,池子也太浅了。
消化不了他手里这富可敌国的海量尖货。
是时候把手伸向更远的地方了。
“胖子。”
贺星洲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声音被冷风卷得有些发沉。
王胖子听见招呼,赶紧把手里的秤砣塞给旁边的人。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哥,您吩咐!这帮孙子挖药是真卖力,咱这院子都快堆不下了!”
胖子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数钱的精光。
贺星洲把抽剩的烟头往雪泥里一扔,皮靴底子狠狠碾上去。
“国内的池子太浅,王八也多,容易招惹不长眼的苍蝇。”
他拍了拍肩头落上的浮灰,眼神透着股嗜血的冷意。
“去打听打听,从这儿往北走。”
贺星洲压低嗓门,下巴朝着苏维埃老大哥的地界扬了扬。
“那条通往中苏边境的雪山暗道,最近是哪个毛子走私客在掐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