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暖风越过阿尔泰山的雪线,悄无声息地吹绿了九连后山的枯草根。
贺星洲嘴里叼着根大前门。
他手里捏着那张昨晚刚用毛笔写就的大红纸,沾了点面糊子。
直接“啪”的一声拍在绝户院的木栅栏上,动作粗暴又利落。
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春风里透着股嚣张的张狂劲儿。
“特种畜牧实验基地,今起对外招收采药工。”
“不限男女,只要手脚利索,敢进山刨土就行。”
这告示写得简单粗暴,连个落款都没留。
就盖了个军区特批的红头印章,戳在最显眼的地方。
九连的大食堂早半个月就揭不开锅了。
冰雪刚化,地里的新粮还没种下去,陈粮早让耗子啃了个干净。
村民和知青们每天灌一肚子野菜糊糊,饿得走路都打晃。
一双双眼珠子全泛着骇人的绿光,活像冬眠刚醒的饿狼。
王胖子戴着个破草帽,站在木栅栏外头。
他手里拿着个破铜锣,拿木棍“当当当”狠狠敲了三下,震得人耳膜发麻。
“都把眼珠子擦亮了瞅瞅!咱们贺爷的基地招人啦!”
胖子扯着公鸭嗓嚎,肥肉跟着声音乱颤。
“想吃饱饭的,赶紧过来报名!来晚了连个屁都吃不上!”
这破锣声配上招工的消息,就像一块滚烫的肥肉扔进了狼窝。
不出半个钟头,整个九连彻底轰动了。
破土坯房的门板被推得嘎吱乱响,男女老少连滚带爬地往后山方向涌。
“啥?招工?给饭吃不?”
马建国趿拉着破棉鞋,眼镜框歪在鼻梁上,跑得呼哧带喘。
他鞋底在烂泥里打滑,险些摔个狗啃泥。
李燕跟在后头,饿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满是狂热。
“管他招啥工!哪怕给口棒子面糊糊也行啊,我胃酸都快吐干了!”
就在人群像潮水一样往木栅栏前头挤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嗓门硬生生插了进来。
“都给我站住!谁让你们在这儿聚众的!”
孙德发端着个掉漆的茶缸子,带着几个缩头缩脑的民兵,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
这老梆子看着大红告示,眼底的嫉妒快把眼白烧穿了。
“贺星洲!你小子好大的胆子!”
孙德发指着木栅栏,手指头直哆嗦,吐沫星子乱飞。
“你这是搞资本主义雇佣!是走资派的作风!你把连队的集体劳动放哪儿了!”
他转头冲着村民瞪眼,拿茶缸子猛敲大腿。
“谁都不许去!去了扣全家一年的工分!我看你们拿啥换口粮!”
饿疯了的村民们被他这一吓唬,脚步猛地顿住,面面相觑。
几百号人全僵在原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贺星洲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他眼神凉飕飕地落在孙德发那张倒霉脸上,嘴角扯出个冷笑。
“孙支书,你这扣大帽子的本事,倒是比你要饭的能耐强多了。”
他手腕一翻,从旧大衣兜里摸出那张军区雷部长亲批的红头文件。
食指在纸面上弹了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贺星洲大步迈下台阶,直接把文件怼到孙德发眼皮子底下。
鲜红的军区大印,加上老首长的私章,透着股肃杀的铁血味。
孙德发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
“特……特种基地自主招工用人权……”
他嘴唇打着战,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筋,茶缸里的水晃出大半。
贺星洲收回文件,鞋尖踢了踢脚边的泥块。
“老子的基地受军区直管,你一个连队的破支书,也配管老子招人?”
他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孙德发,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敢在这儿煽动群众,老子现在就把你绑了送武装部。”
贺星洲吐出嘴里的烟蒂,一脚碾灭,“告你个破坏军区实验项目的罪名,送去大西北劳改。”
孙德发吓得一哆嗦,手里茶缸子掉在泥水里,砸出个深坑。
“误、误会!贺爷,我这是老眼昏花没看清!”
他连连后退,点头哈腰地赔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您招!您随便招!我这就带人走,绝不碍您的眼!”
说完,他带着几个民兵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连村支书都惹不起贺星洲,这大腿粗得简直能通天!
“贺爷!我报名!我手脚利索,啥苦都能吃!”
“贺知青,选我吧!我家里五口人快饿死了,求您赏口饭!”
人群疯狂地往前挤,生怕落了后,把栅栏挤得嘎吱乱晃。
柳如烟缩在队伍后头,两条麻花辫早乱成了鸡窝。
她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牙齿咬破了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看着木门里头那富丽堂皇的神仙木屋,再看看坐在桌旁的女人。
苏婉清穿着崭新的列宁装,气质温婉清冷,正整理着手里的账本。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着柳如烟的心脏。
“凭什么……那个资本家的狗崽子能去管账,我却得在这儿跟这帮泥腿子抢饭碗?”
柳如烟心里酸水直冒,可肚子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
饥饿战胜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她硬着头皮往前挤了挤。
“让让!大家都是革命同志,给我留个位置!别踩我鞋!”
报名的人越聚越多。
队伍从绝户院门口一路拐了几个弯,直接排到了连队的打谷场。
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全是饿急了眼的灾民。
苏婉清搬了张木桌子摆在栅栏门口。
她手里拿着钢笔,摊开贺星洲给她的黑皮账册,准备登记人名。
这大场面让她有些紧张,手心直冒汗。
但一想到贺星洲给的底气,她深吸一口气,把背脊挺得笔直。
贺星洲叫王胖子搬出那张从黑市淘来的老太师椅。
他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手里端着个刚用沸水冲开的紫砂茶壶。
里头泡着空间产的顶级春茶,茶香四溢。
一股子浓郁的香味顺着微风飘散,馋得排队的人疯狂咽口水。
阿依慕牵着马站在一旁,看着这阵仗,湛蓝的眼珠子里满是崇拜。
贺星洲拿壶盖慢条斯理地刮了刮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眼皮掀起一道细缝,视线扫过这群饿得发慌的脸庞。
有村民,有知青,有男有女。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喉结上下滚了滚。
把紫砂壶搁在旁边的矮木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贺星洲站起身,骨头缝里发出一串爆豆子般的脆响。
全场瞬间死寂,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狂傲劲儿。
“招工的规矩,我只说一遍。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贺星洲双手插在旧大衣兜里,眼神像刀片一样扫过队伍前头的柳如烟和马建国。
“老子这儿不养闲人,也不看你以前是啥革命成分。”
柳如烟吓得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干得好,顿顿吃肉。”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俯下身,双手撑在木桌上。
“干不好,趁早滚蛋。”
苏婉清坐在桌前,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下一步的安排。
贺星洲盯着底下那群饥肠辘辘的劳力,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婉清,记下第一条规矩。”
他偏过头,看着桌子上的黑皮账册,故意拖长了尾音。
“只要他们能从山里带回我要的普通草药,你猜猜,我用什么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