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弯腰捡起那本沾了泥水的黑皮账册。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边缘,大拇指轻轻弹了弹纸面上的泥浆子。
发出一声“啪嗒”轻响。
“这是你算的?”
他眼皮半掀,目光凉飕飕地落在纸页上。
“边疆黑市的物价差额,还有各类票证的贬值曲线?”
苏婉清贴着湿冷的青砖墙,腿肚子还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那双像浸过江南烟雨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惊惶和警惕。
听见贺星洲发问,她咬着泛白的下唇,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是我自己瞎算的。”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祖上在沪上是做金融的,我从小就跟着家里长辈看账本……”
苏婉清揪着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下摆,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可到了这阿勒泰,因为成分不好,连队里连挑大粪的活儿都不给我派。”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胃里突然发出一声绵长的空鸣。
“我每天只能领半个杂粮窝头。”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鞋尖上的烂泥,“实在饿得受不了,才偷偷在黑市外头记账,想摸点门道换口吃的。”
贺星洲听着她这吴侬软语的诉苦,黑漆漆的眸子里精光连闪。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账本的折线图往下划拉。
心里那把算盘早就拨得劈啪作响了。
他手里现在掐着一万亩草场,后山木栅栏里挤着几千头变异大尾羊。
空间里那座狗头金矿得慢慢洗白,马上还要招人进山挖灵药。
这哪是一笔小账?
这特么是个需要顶级大拿来操盘的商业帝国雏形!
要是交给他自己或者王胖子那头猪来管,早晚得乱成一锅浆糊。
“饿肚子是吧?”
贺星洲合上账本,随手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嘴角挑起一抹透着邪性的笑。
“既然这账算得这么明白,在连队里啃窝头算什么本事。”
他大步走到苏婉清跟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巷子口漏进来的冷风。
“跟着我干。给我当账房大管家。”
他嗓音压得低,透着股不容商量的霸道。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给、给你当大管家?”
贺星洲摸出半截大前门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嚓”地划亮。
“对。条件是,我保你在阿勒泰横着走。”
他点燃烟,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谁敢动你一根指头,老子打断他的腿。”
烟气顺着初春的冷风打着旋儿。
“外加绝对的安全,顿顿吃细粮,白面肉包子管够。”
苏婉清彻底懵了,脑子嗡嗡直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废了三个地痞、出手狠辣的男人。
天上掉馅饼的事,她这个被批斗怕了的资本家后代,根本不敢信。
“你……你到底想图什么?”
她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又带上了防备,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这人除了算账,什么都不会。你要是想、想那种事,我宁可死!”
贺星洲嗤笑出声,弹了下烟灰,火星子落在烂泥里瞬间熄灭。
“收起你那套被迫害妄想症。”
他翻了个白眼,“老子要是想找女人,犯不着找你这种一身骨头硌手的。”
他把黑皮账册直接塞回苏婉清怀里。
“我图你脑子好使,图你这手绝活能帮我理清烂账。”
贺星洲下巴往前一扬,“站得起来么?能走就跟我来。”
说罢,他咬着烟蒂,转身就往胡同外头走。
苏婉清愣在原地,肚子又狠狠痉挛了一下。
白面肉包子和绝对的安全,这俩诱惑对她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她咬了咬牙,硬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县城主街尽头。
苏婉清站在那座雕梁画栋、占地广的五进大四合院前。
下巴差点掉在青石台阶上。
“这……这是县里那套有名的鬼宅?”
她捂着嘴惊呼出声,“这套院子听说房管局捏着死活不松口,要天价呢!”
贺星洲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现在它姓贺了。老子昨晚刚买下来的办事处。”
院子里头这会儿热闹得像个大工地。
十几个泥瓦匠正踩着梯子翻新瓦片,木工锯木头的声音呲啦呲啦响。
王胖子正戴着个破草帽,站在廊檐底下扯着破锣嗓子指挥。
“都他娘的轻点!那地暖管子接结实了!必须比皇帝的暖阁还热乎!”
胖子一扭头,瞅见贺星洲领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进来,赶紧迎上去。
“哥!您来啦!这院子不出三天,保准给您收拾得亮堂堂的!”
王胖子绿豆眼在苏婉清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嘿嘿干笑两声。
贺星洲一脚踢在胖子的肥屁股上。
“收起你那副狗腿样。”
他指了指身后的苏婉清,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分量。
“认个脸。这是咱们基地新来的大管家,苏婉清。以后账上的进出,全归她管。”
王胖子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这账房大权可是肥差啊!这就给外人了?
但他哪敢放个屁,赶紧点头哈腰,“苏主管好!我叫王胖子,以后给您打下手!”
苏婉清被这声“主管”叫得满脸通红,局促地捏着衣角。
“我……我还没答应……”
贺星洲没搭理她的推脱,直接走到院子当间的一张石桌旁。
他伸手探进旧大衣内兜,手腕子往下一压。
“啪!”
厚厚一沓大团结,带着股油墨味,结结实实地砸在石桌面上。
足足有两千块现钞,红红绿绿的票面在初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这么多钱!”
苏婉清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心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她下放到边疆几年,连一张五块钱的票子都没摸过。
这男人居然随手就掏出一座金山?
“这是给你的启动资金。”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把亮晶晶的铜钥匙,扔在那叠钞票上。
“院子的开销、买炭、买料子,全从这走。你的工钱,每个月自己扣五十。”
他凑近了半步,漆黑的眸子锁定苏婉清那张震撼到呆滞的脸。
“只要你账算得明白,这阿勒泰的天,老子给你撑着。敢接么?”
五十块!这比县城八级工的工资还高!
苏婉清呼吸急促,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不是害怕,是那种在深渊里苦熬了几年,突然被人一把拉到阳光底下的感激。
她用力抹了把脸,上前一步,一把将钥匙和钞票揽进怀里。
“我接!”
她咬着牙,吴侬软语里透出一股死磕到底的决绝。
“贺爷您放心!哪怕是少了一分钱的对不上账,我把这双手剁了赔给您!”
贺星洲嘴角满意地扯开,大后方的账房总算稳固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跨出院门。
解开拴在石狮子上的黑野马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子踩着化冻的泥水,一路迎着初春的暖风,狂奔回了九连。
到了绝户院的木栅栏外,天色刚擦黑。
白狼王颠颠地跑过来,围着马腿直打转,尾巴摇得像个大风车。
屋里的电灯亮得刺眼。
贺星洲推门进屋,一股子烤土豆的焦香味扑面而来。
阿依慕和星月正坐在收音机前头,跟着里头的样板戏瞎哼哼。
见他进门,星月赶紧跑过来替他拿挂在衣角的马鞭。
“哥,你咋去县城这么久呀?饭都快凉啦!”
贺星洲把大衣脱下来甩在干草堆上,活动了两下酸痛的脖颈。
“去招了个算账的财神爷。”
他走到木桌前,抄起桌上的破毛笔,在砚台里沾了点墨汁。
阿依慕好奇地凑过来,看着他在一张大红纸上刷刷点点。
“中原人,你写啥呢?还要贴红纸?”
贺星洲手腕一顿,毛笔在纸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墨点。
他吹了吹未干的字迹,嘴角挑起一抹透着野心的冷笑。
“写个能让九连那帮饭桶,连夜爬起来抢着给我干活的阎王帖。”
他偏过头,看着阿依慕瞪圆的蓝眼睛。
“明儿一早,你去把这告示贴到连队大院的木牌坊上,告诉那帮吃不饱的废物……”
贺星洲把红纸往前一递,眼底凶光微闪。
“想顿顿吃肉的,拿命来填老子这背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