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主街的尽头,迎着初升的朝阳。
贺星洲站在一座占地广、雕梁画栋却略显破败的大型四合院前,吐出一口白气。
这宅子气派得有些扎眼,门口两座汉白玉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朱红色的大漆院门虽然剥落了一大半,但那五进五出的深邃院落,依然透着股子压人的贵气。
屋檐上雕着的飞禽走兽落满了残雪,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亮光。
王胖子跟在后头,怀里死死抱着昨晚装满钞票的黑皮包,整个人冻得直打摆子。
“哥,您不会是瞧上这套宅子了吧?”
胖子吸溜着清鼻涕,绿豆眼瞪得溜圆,看着那高高的门槛直咽唾沫。
“这可是解放前县里最大商户的金窝,后来人家跑了,这院子就空下来了。”
他压低嗓门,贼眉鼠眼地四下扫了一圈,生怕被路人听见。
“现在这宅子挂在房管局名下,平时谁沾谁倒霉,普通人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怕惹麻烦呐。”
贺星洲双手插在旧大衣兜里,皮靴底子碾碎了台阶上的一块薄冰。
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啦声。
“晦气?老子命硬,专克晦气。”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那宽阔高耸的青砖院墙,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
星月那丫头穿着红狐狸皮大衣,在这宽敞的院子里堆雪人、晒太阳。
总比缩在连队那个后山脚下吹阴风强得多。
“这地界够大,星月住着能养病。”
贺星洲弹了下大衣下摆沾着的浮灰,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硬气。
“走,办事去。今儿这院子,必须落在我贺星洲名下。”
王胖子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搂着皮包,颠颠地跟上。
房管局离得不远,一栋两层的灰砖破楼,外墙上还刷着掉色的红字标语。
刚到上班点,走廊里阴冷潮湿,透着股浓浓的煤烟味和劣质烟草味。
主任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阵阵吸溜茶水的动静。
贺星洲连门都没敲,抬腿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冷风顺着门缝直接倒灌进屋,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啦乱飞。
办公桌后头,刘主任正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看着当天的县报。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手里端着的高碎茶水直接泼在了大腿上。
“哎哟我操!烫烫烫!”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棉裤,一双绿豆眼冒着火光,死死瞪向门口。
“你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进门不知道敲门啊!”
贺星洲大步流星跨进去,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对方,像两把开了刃的钢刀。
“买房。主街尽头那套五进出的大四合院。”
他声音没一点起伏,直接开门见山。
刘主任愣了半秒,像看神经病一样上下打量着这穿着旧衣的后生。
他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茶水,冷笑一声,端起十足的官腔。
“买房?你当房管局是你家开的供销社,来这儿买大白菜呢?”
刘主任靠在椅背上,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粗气。
“那宅子是公家重点看管的资产,暂不对外处理。就算能办,也是分给厂里的劳模。”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像轰苍蝇一样。
“去去去,哪来的盲流子,别搁这儿捣乱,赶紧出去把门带上。”
贺星洲没动地方,舌尖顶了下泛酸的后槽牙。
他嘴角扯起个嘲弄的弧度,冲着旁边的王胖子扬了扬下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赶紧上前两步。
一把拉开黑皮包的拉链,“刺啦”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
贺星洲伸手探进包里,直接掏出厚厚一摞暂新的大团结。
手腕子猛地往下一压。
“啪!”
厚达三寸的现钞结结实实砸在办公桌玻璃板上,震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浮灰。
那沓大团结足足有上千块。
对于一个月只挣三十来块钱的房管局主任来说,这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金山。
刘主任的视线瞬间被那抹钞票的颜色死死钉住。
他眼珠子瞪得快脱窗了,呼吸猛地粗重起来,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这、这……”他舌头打结,手不自觉地往钞票边上靠。
“钱不够办事,那规矩够不够?”
贺星洲冷着脸,从贴身的衬衣内兜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正的红头文件。
手腕轻轻一抖,纸页直接甩在钞票堆的旁边。
“军区雷部长亲自批的,外加老首长点的头。”
贺星洲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逼视着对方。
“九连特种畜牧基地。这宅子,我当基地在县城的办事处用。”
他食指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重重叩了两下,“笃,笃”。
“能办不能办?给句痛快话。”
刘主任看清那鲜红的军区印章和上面的签字,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这年头,军区的红头文件那是能要人命的尚方宝剑。
加上这一桌子连号的现钞,这哪是盲流子,这是手眼通天的活阎王!
“能、能办!马上就给您办!”
刘主任脸上的横肉瞬间挤出一朵谄媚的菊花,腰弯得快折断了。
“哎哟,贺同志!您早说是军区的重要任务嘛!这、这都是误会,是我瞎了眼!”
他手脚麻利地翻出厚厚的房产登记簿,钢笔尖在纸上划得刺啦作响。
盖红章、主管签字、按大红手印,动作快得像生怕贺星洲反悔似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张带有永久使用权的硬纸板房契就办利索了。
贺星洲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契,指腹搓了搓上头还没干透的印泥。
这可是县城最好的一块地皮,往后那就是他贺家的私人王府。
“懂事。”他把房契揣进大衣兜里,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他停住脚步,从黑皮包里又抓出三大把钞票。
连点都没点,直接拍在王胖子的胸口上。
“胖子,去找县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工师傅。”
贺星洲语气散漫,但眼神透着股不容含糊的认真。
“瓦片有漏的全给我翻新,门窗换上好木料。”
他顿了下,脑子里想着妹妹那畏寒的破身子。
“阿勒泰的冬天能冻死牛,星月那丫头的肺病虽然好转了,但也受不得寒。”
“屋里必须给我铺上最暖和的地龙火墙,烧再多煤也无所谓。”
贺星洲把皮包的拉链拉好,丢给王胖子。
“钱不是问题,随便砸。哪怕连夜给我点着汽灯干,也得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我弄舒坦了。”
王胖子抱着那堆厚厚的钞票,激动得满脸肥肉直哆嗦。
“哥!您放心!我这就去挨家挨户砸门找人!”
他拍着胸脯保证,“保准把这院子弄得跟皇帝老儿的暖阁一样!”
看着胖子一溜烟跑没影的背影,鞋底在冻土上踩出嘎吱嘎吱的急促声响。
贺星洲站在县城的街道上,迎着初春的冷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爆豆子般的脆响。
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通透和痛快。
手里攥着这年头的顶级豪宅,兜里揣着花不完的硬通货。
老子这算是真正在这大西北实现了想买啥就买啥的财富自由了。
“折腾了一宿,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嘴里泛起一丝酸水。
不远处胡同口的一家国营早点摊,正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汽。
羊肉包子的葱香味混着棒子面粥的清甜,顺着冷风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贺星洲双手插兜,迈开长腿,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准备抄近道过去吃口热乎的。
胡同里阴冷潮湿,两边的青砖旧墙上布满白色的水碱和青苔。
这地界平时就没人走,两旁堆满了破烂的煤灰渣子和冻硬的烂白菜梆子。
初春的阳光照不进这条死胡同,里头透着股阴森气。
脚底下的烂泥洼子还没干透,踩上去发黏。
没走几步,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撕扯的沉闷动静。
贺星洲脚步一顿,眉头微拧,黑漆漆的眸子半眯起来。
紧接着,一声凄厉惊恐的女人尖叫声,猛地撕裂了清晨胡同里的宁静。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江南吴侬软语口音,嗓子全劈了,透着绝望的挣扎。
贺星洲眼皮一掀,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戾气。
他刚准备往前迈步,就听见前头传来一声嚣张的男公鸭嗓。
“干什么?小娘皮,你这资本家的狗崽子,今儿落咱们哥几个手里,就乖乖给大爷乐呵乐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