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像口黑锅似的扣了下来。
初春的雪融了一大半,阿勒泰的土路烂成了一锅泥糊糊。
黑马和红马踩着满地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九连的方向赶。
马蹄子“吧嗒吧嗒”响了一路。
阿依慕趴在马背上,眼皮直打架。
这丫头在地下溶洞里吓得不轻,这会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困得迷糊。
到了绝户院的木栅栏外头,贺星洲利索地翻身下马。
他拽着缰绳,皮靴踩碎了一块薄冰。
“赶紧回屋睡你的觉,今晚的事儿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
贺星洲拍了拍红马的屁股,冲阿依慕甩了一句。
阿依慕连斗嘴的力气都没了,揉着眼睛乖乖牵着马进了院。
木屋里透着火炉的暖光,星月估计早就睡熟了。
贺星洲没往屋里走,转身从兜里摸出个布满油污的摇把子。
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停着的那辆东方红拖拉机。
摇把子插进卡槽,腰腹猛地一发力,狠狠往下压。
“咔咔……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破铜烂铁般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
他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绿帆布包,跨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拖拉机在夜色里狂飙,车斗子颠得快要散架。
冷风顺着挡风玻璃的破洞灌进来,刀子似的削在脸皮上。
贺星洲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帆布包往下压了压。
这里头装的,可是从地下溶洞里顺出来的几十斤狗头金碎块。
大头全在空间里吃灰,拿出来这点碎渣子,足够把阿勒泰的黑市砸个底朝天。
县城主街上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贺星洲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后头的一片荒地里。
他拎着包,拐进了一条散发着尿臊味的死胡同。
胡同深处,一个圆滚滚的黑影正缩在墙角直跺脚。
“哥!您可算来了!”
王胖子冻得鼻头通红,吸溜着两条挂在嘴边的清鼻涕。
他赶紧迎上来,两只手在羊皮坎肩上疯狂乱搓。
“我都在这儿冻了俩钟头了,脚指头都快没知觉了。”
“少废话,场子摸清了吗?”
贺星洲眼皮半掀,借着惨白的月光扫了他一眼。
“摸清了!今晚是阿勒泰地下暗盘的‘大集’。”
王胖子压低嗓门,贼眉鼠眼地四下蹚了一圈。
“几个倒腾狠货的话事人全在,咱们这会儿去,正赶上他们盘账。”
“带路。”贺星洲吐出俩字。
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了一间挂着破布帘子的废弃肉联厂冰库。
刚挑开帘子,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混着劣质白酒的酸气,直冲脑门。
屋里亮着两盏昏黄的汽灯,光晕打在中间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桌边坐着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为首的一个留着光头,左脸有道贯穿的刀疤。
这片黑市最大的话事人,江湖人称“疤六爷”。
“胖子,你他娘的懂不懂规矩?这地界是你能随便带生人进的?”
疤六爷吐了口烟圈,手里把玩着两个包浆的核桃,嘎啦嘎啦响。
旁边两个壮汉猛地站起身,手直接摸向了后腰。
那架势,一言不合就要掏家伙见血。
王胖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直往贺星洲身后躲。
“六、六爷……这位爷手里有大货,尖得能扎破天那种。”
贺星洲连正眼都没给那俩掏枪的壮汉。
他大步跨上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左手一抡,那个绿帆布包在半空中划出个粗暴的抛物线。
“哐当——!”
几十斤重的帆布包结结实实砸在八仙桌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桌腿直接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桌面险些被生生砸穿。
汽灯的光晕被震得猛地一晃。
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实,几块鸡蛋大小的黄疙瘩直接从缝隙里蹦了出来。
“咕噜噜”滚在满是油污的木板面上。
金灿灿的光泽,在昏暗的屋里瞬间炸开,亮得刺眼。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汽灯燃烧发出的呲呲声。
那两个准备掏枪的壮汉,手僵在后腰上,下巴快掉到脚背上了。
疤六爷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滚进墙角都没发觉。
他眼珠子快瞪脱窗了,死死盯着桌上那些纯天然的狗头金。
“这……这成色……天然金疙瘩?!”
他嗓子彻底劈了,喉结剧烈上下翻滚,吞口水的动静响得像敲鼓。
在边疆混了半辈子,他还没见过有人把黄金论斤拿麻袋装的。
这规模,搁这年月简直就是颗当头砸下的核弹。
贺星洲拉过一把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大前门,咬在嘴里。
“嚓。”
火柴划亮,橘红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透着狂气的脸。
“掌掌眼吧,六爷。这货,你吃得下吗?”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眼神像刀片一样刮过桌对面的三个人。
疤六爷这才如梦初醒,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指。
指腹摸上那块狗头金的表面,凉冰冰的触感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吃!砸锅卖铁也得吃!”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爆出贪婪的红光,“兄弟,你开个价!”
贺星洲弹了下烟灰,“我不要废纸。”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半全国通用粮票,外加特级大团结。另一半……”
他眯起眼,“我要海外外汇券,越多越好。”
外汇券这东西,在现在可是能买到国外进口尖货的命根子。
疤六爷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兄弟,外汇券可不好弄啊,这价压得太狠了……”
贺星洲嗤笑一声,单手抓住帆布包的提手,作势就要拎起来。
“办不到就算了,我换家有本事的场子。”
“别!别走!”
疤六爷急得直接扑在桌上,死死按住帆布包的另一头,“我换!我全换!”
他冲着手下怒吼:“把底舱保险柜打开!快点!”
不到半小时,三个黑皮手提箱被搬了出来,摆在条凳上。
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钞票和票证,甚至还有几卷罕见的外汇券。
贺星洲大略扫了一眼,伸手直接把黑皮箱子合上,发出三声沉闷的撞击响。
那点碎金子,换了这满桌子能买下半个县城的硬通货,简直一本万利。
走出废弃肉联厂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蓝色的鱼肚白。
清晨的冷空气刮在脸上,透着股凛冽的干净味儿。
王胖子跟在贺星洲身后,腿肚子到现在还在不听使唤地打着哆嗦。
他看着贺星洲肩膀上挂着的黑皮箱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哥……您、您刚才那架势,活脱脱就是咱们阿勒泰地下的真阎王啊。”
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着飘。
“那可是疤六爷,平时杀人不眨眼的,今儿在您跟前跟个三孙子似的。”
这一夜,贺星洲彻底成了阿勒泰黑市背后最不可招惹的隐形财神爷。
他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里一阵通透的舒坦。
有了这笔巨款,绝户院那破木屋已经配不上星月现在的身份了。
他停下脚步,皮靴碾碎路边一块结冰的水洼,冰碴子飞溅。
“胖子,县城里头最大、最宽敞的宅子在哪片?”
他偏过头,看着王胖子那张呆滞的大肉脸。
“啊?宅子?”王胖子一愣,“您、您这是要置办房产?”
贺星洲嘴角扯起个随性的弧度,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给我妹换个好点的地方养病,带大院子那种。”
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皮箱,目光掠过空荡荡的街道。
“不过我听说,那种好地段的大院子,光有钱可敲不开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