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那个闷热发霉的暗河溶洞里钻出来,外头的阳光白得刺眼。
贺星洲下意识半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头前。
还没等他喘匀肺里这口新鲜的冷空气。
高空云层里,猛地劈下一道凄厉的鹰啼。
“戾——!”
金雕的声音彻底破了音,透着股如临大敌的焦躁不安。
这动静太尖锐,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贺星洲浑身松懈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生铁。
他左手把那个装了碎金子和破石头的麻袋往雪地上一扔。
右手大拇指顺势一顶,“咔哒”一声,机匣的保险被利索挑开。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着胳膊的惯性端平,枪托死死抵在右边肩窝里。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十几米外的雪坡。
前头是一片白茫茫的缓坡,风卷着地上的浮雪在打着旋儿。
那雪坡上,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这人套着一身厚实宽大的白熊皮袄,连帽子都跟这片雪原融在了一块儿。
要是没金雕这活雷达报警,贺星洲这双开了挂的眼睛都不一定能发现她。
“别动,再往前迈半步,老子让你脑袋开花。”
贺星洲喉咙底滚出一声冷喝,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那人没吭声,也没被这黑漆漆的枪管子吓退。
她缓缓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把头上的兜帽往后一拨。
满头乌黑的细密长辫子,顺着皮袄的肩膀滑落下来。
露出了一张清冷脱俗的女人脸。
高挺的鼻梁,深邃立体的五官,眼底像藏着阿勒泰万年不化的玄冰。
这长相美得扎眼,却冷得没有一点活人的烟火气。
“卓玛姐姐?!”
身后的阿依慕倒抽了一口凉气,嗓门直接劈了。
她顾不上刚才差点掉下冰崖的后怕,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
“你咋在这儿啊!我阿爸说你进深山采药,都半个月没见着人影了!”
贺星洲挑起半边眉毛,枪口稳得出奇,连一毫米的偏斜都没有。
“熟人?”他偏头扫了阿依慕一眼。
阿依慕连连点头,激动得脸蛋发红。
“她是咱们阿尔泰山里最神出鬼没的图瓦族向导!”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崇拜。
“只要卓玛姐姐带路,就没有走不出的死人沟。”
贺星洲舌尖顶了下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向导啊,那是得认识认识。”
他没放下枪,反而把枪托在肩胛骨上卡得更实诚了。
卓玛压根没理会阿依慕的热情。
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珠子越过枪管,死死钉在贺星洲脚边的破麻袋上。
“中原人,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卓玛的声音很清脆,像两块碎冰撞在一起,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命令味。
“那块大石头后头的暗洞,是图瓦人世代守着的‘神怒金窟’。”
一阵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两人对峙的中间。
卓玛下巴微抬,白熊皮袄在风中猎猎作响。
“拿了里头的金子,山神会降下诅咒,让你们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
贺星洲听笑了。
胸腔里震出一阵低沉的闷笑,连着宽阔的肩膀都耸动起来。
“神怒金窟?”
他歪过头,啐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
“老子长这么大,神仙没见过一个,装神弄鬼的杂碎倒是宰了不少。”
阿依慕急得直跺脚,夹在这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中原人!你别犯浑,卓玛姐姐从来不骗人!”
她转头又冲着雪坡上挥手,“卓玛姐姐,我们也是掉下冰窟窿才误闯的。”
“阿依慕,你退下。”
卓玛冷声打断了她,目光像出鞘的尖刀,直刺贺星洲的眼睛。
“把装金子的麻袋留下,人可以滚。”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指着山谷外头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再往前走一步,大雪山的规矩,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后悔。”
贺星洲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破麻袋,里头发出沉闷的石头碰撞声。
他其实大头全装进了空间,这麻袋里就是几十斤糊弄人的碎金子和烂石头。
“规矩?”
他半眯起眼,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透着股狂妄到骨子里的邪气。
“老子脚踩着的地方,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贺星洲空出左手,从大衣深兜里摸出那半截大前门,叼在嘴里。
“到了我兜里的真金白银,玉皇大帝下凡都得递申请,你算老几?”
卓玛的眉头猛地蹙紧,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脸上划过一抹明显的怒意。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留在这儿当山神的祭品吧。”
她话音刚落,喉咙底突然逼出一声低沉古怪的哨音。
贺星洲右侧十几米外的厚雪丛,猛地像被人扔了颗炸弹。
雪粉轰然炸开。
一团带着铜钱斑纹的灰白影子,快得像道闪电,直接窜了出来。
一股子浓烈的野兽腥臭味,顺着冷风瞬间扑上面门。
是头成年雪豹!
这畜生体格比普通的猎豹足足大了一圈,四只爪子像倒钩一样扣在冻土上。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锋利的獠牙,直奔贺星洲拿枪的胳膊死咬过来。
阿依慕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雪水里。
“山神护卫!快躲开啊!”
距离实在太近了,雪豹这种猫科猛兽的爆发力快得惊人,这会儿调转枪口根本来不及。
卓玛冷冷地转过身,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似乎已经预见了这狂妄的中原人被咬碎喉咙的下场。
可她预想中的惨叫和撕裂声,压根没有响起。
贺星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鼓起腮帮子。
“咻——!”
一声响亮至极的流氓哨在雪谷里轰然炸开,刺得人耳膜发麻。
还没等那头雪豹的尖爪碰着贺星洲的大衣料子。
左前方的松树林子里,突然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粗暴狼嚎。
“嗷呜——!”
这动静里透着绝对的血脉压制,带着撕碎一切的霸主威严。
一团比雪豹更庞大的白影,裹着泥土和断树枝,像颗出膛的炮弹轰了出来。
白狼王!
这阿勒泰雪原上真正的王者,速度竟然比雪豹还要快上三分。
半空中,白狼王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嘴,迎面撞上腾空的雪豹。
一口死死咬住了雪豹脖颈侧面的厚皮。
“扑通!”
两头巨兽狠狠砸在硬邦邦的雪地上,顺着斜坡滑出去三四米远。
雪豹引以为傲的凶悍,在这头被灵泉水洗礼过的狼王面前,就像个没长大的猫崽子。
白狼王两只粗壮的前爪死死按住雪豹的胸腔,将它结结实实钉在冻土上。
锋利的狼牙离雪豹的大动脉只有半寸,只要贺星洲一个眼神,就能直接咬断它的气管。
雪豹吓得连反抗的力气都卸了,喉咙底发出呜呜的悲鸣求饶声。
卓玛猛地转回身,那张清冷的面具彻底崩碎了。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阿勒泰白狼王?!”
她声音发着颤,死死盯着那头不可一世的白色巨狼,再猛地看向贺星洲。
“你一个中原人……怎么可能统御得了雪山之王?”
贺星洲把步枪重新挂回肩膀上,摸出火柴“嚓”地点着了嘴里的烟。
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
燃烧的火柴棍被他随手弹飞,落在雪地里呲啦灭了。
“它认我当爹,不行么?”
他大步往前迈了两步,皮靴踩在雪面上嘎吱作响,逼近卓玛。
“你这只大花猫不够看啊。还有啥招,一块儿使出来让老子开开眼。”
卓玛咬着下嘴唇,脸色变了几变,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挂着的短刀摸去。
可手才抬到半空。
她单薄的身体突然猛地一僵,眉头痛苦地绞在一起。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她单薄的胸腔里爆了出来。
卓玛死死捂住胸口,身子像被抽了筋的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下去。
“卓玛姐姐!”
阿依慕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刚伸出手想去扶。
卓玛一把推开阿依慕,单手撑在雪地上,咳得浑身都在剧烈打摆子。
贺星洲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看着她迅速泛起青紫色的脸颊。
这女人身上透出来的死气,这会儿比大雪山里的寒风还要重。
他吐出嘴里的烟头,军靴漫不经心地踩上去碾灭,嘴角挑起一抹戏谑。
“看来不用我动手,老天爷都急着要收你啊。”
贺星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痛苦喘息的向导,语气里透着股不讲理的狂傲。
“我最后问一遍。”
他脚尖踢了踢沾满雪末的麻袋。
“这路,你是自己让开,还是老子把你这只病猫踢开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