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妖风总算卸了那股子刮骨的刁钻劲儿。
初春的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边,光线落在九连绝户院的屋檐上,带了点稀薄的暖意。
“吧嗒……吧嗒。”
挂了一冬天的尖锥子冰溜子,这会儿正顺着尖尖往下滴着融化的雪水。
水珠子砸在门槛外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狼王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门槛边上晒太阳。
换毛季让它身上那些粗硬的白毛一撮一撮地往下掉。
它张着血盆大口,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着热气。
一只刚化冻的绿头苍蝇瞎撞过来,它不耐烦地拿大爪子扒拉了一下鼻子,喷出一股夹着腥气的白雾。
贺星洲靠在松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他抬起手,大拇指用力按了按后脖颈,骨头缝里发出“咔吧”一声闷响。
“这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把烟拿下来,吐掉嘴皮子上沾着的一点烟丝渣子。
“雪一化,这破连队里连个下脚的干吧地儿都没了。”
他视线越过那片泥泞的烂泥地,直勾勾盯住北边那片黑压压的阿尔泰山脉深处。
那片连绵起伏的老林子,这会儿正往外吐着灰蒙蒙的寒气。
那是真正没人踩过的无人区,也是满地真金白银的聚宝盆。
正琢磨着,土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吧叽吧叽”的马蹄声。
烂泥浆子被马蹄踢飞,溅在道两旁的残雪上。
一匹火红的骏马打着响鼻,一溜烟冲到绝户院的木栅栏外头。
“吁——!”
阿依慕猛地一拽牛皮缰绳,红马前蹄扬起,在半空虚蹬了两下才稳住。
这丫头穿着件薄一点的羊皮短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鲜艳的红布褂子。
几根细碎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乱跳,脸颊被风吹得透着两团健康的红晕。
“中原人!”
她都没等马停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皮靴踩进水坑里,“啪叽”溅了半腿泥。
她也顾不上擦,几步跨到贺星洲跟前,鼻尖上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巴特尔大叔说,里头那条连着老瞎子沟的暗道能走了!”
她湛蓝的眼珠子亮得吓人,两只手下意识地绞着皮袄下摆。
“你……你之前说的那个进山的事儿,带、带上我呗?”
贺星洲垂下眼皮,目光凉飕飕地在她那双沾着烂泥的靴子上刮过。
“带你?”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摸出火柴“嚓”地划亮,点着手里的烟。
“老子是去掏山,不是去踏青。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进去给黑瞎子当零嘴?”
阿依慕一听这话,眉毛瞬间倒竖起来,像只炸毛的母豹子。
“你、你少瞧不起人!”
她急得直跳脚,靴底的泥点子甩飞出去老远。
“初春的山最邪门!冰桥底下全是暗河,没我带路,你、你就算力气再大,掉进冰窟窿里也得变成冻死鬼!”
她梗着脖子,伸手去扯贺星洲的大衣袖子。
“我认路!部落里没人比我更熟那片死人沟!”
贺星洲任由她拽着,吸了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顺着喉管往下走。
他眯着眼打量了这丫头两秒。
这话说得倒不假,春融期进山,瞎猫碰死耗子的概率太低。
有个地头蛇指路,能省不少扯淡的麻烦。
“行。”
他弹飞烟灰,带着火星的灰烬落在烂雪里,呲啦灭了。
“跟紧点。要是拖后腿,老子直接把你扔冰缝里填坑。”
阿依慕眼睛一亮,露出两排小白牙,“我才不会!”
半小时后。
两人一狼,头顶还盘旋着那只翼展两米的金雕,一头扎进了老林子腹地。
越往里走,那股子朽木发酵的酸腐气就越冲鼻子。
脚底下的路根本不能叫路。
厚厚的枯枝败叶烂成了一锅粥,上头盖着一层薄薄的脆冰。
一脚踩下去,“扑哧”一声,黑水能漫过皮靴的脚脖子。
阴冷潮湿的水汽直往裤腿里钻,贴着肉,凉飕飕的。
阿依慕牵着红马,走在前头,拿一根粗树枝不断戳着地面的积雪。
“这块得绕着走……听见水声没?底下空了。”
她压低嗓门,神情紧绷,跟平时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儿判若两人。
贺星洲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皮靴碾碎一截横在路中间的烂骨头。
“戾——!”
高空里,金雕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破音嘶鸣。
那叫声像生锈的铁钉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贺星洲头皮猛地一炸,脑海里那根连着灵泉的感应线突突狂跳。
“退后!”
他喉咙底爆出一声怒吼,根本来不及解释。
左手五指成爪,一把揪住阿依慕那件羊皮袄的后领子。
腰胯肌肉瞬间鼓胀如铁,那股子吃过百年老参的骇人怪力轰然爆发。
“啊——你拽我干啥!”
阿依慕尖叫一声,双脚直接离地,整个人像个没重量的破麻袋一样被往后硬生生拖飞了两米远。
红马受惊,“嘶”地立起前蹄。
就在这一瞬间。
刚才阿依慕站着的那块雪地,毫无征兆地塌了。
“轰隆——咔嚓!”
一大片伪装成坚实地面的冰雪桥,直接碎成几大块。
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森冷的寒气混合着地下暗河的轰鸣声,像怪兽的嘴一样喷涌而出。
红马的前蹄边缘擦着裂缝边缘,碎冰哗啦啦往下掉,连个落水的回音都没听见。
阿依慕摔在泥窝子里,呆呆地看着那个只差半步就能要了她命的黑窟窿。
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里衣,风一吹,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冰水。
“你……你……”
她结巴着,嘴唇直哆嗦,湛蓝的眼珠子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抬起头,看向贺星洲的眼神,从原本的较劲,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敬畏。
这男人后背上长眼睛了吗?
贺星洲松开她的衣领,嫌弃地拍了拍手心沾上的烂泥。
“你那眼睛长出气用的?”
他冷着脸,把步枪往肩上送了送,“看路。再瞎踩,老子可不费这劲捞你。”
阿依慕这回连半句嘴都没敢顶。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乖乖跟在贺星洲斜后方。
两人绕过冰裂缝,顺着白狼王开出的安全雪线,继续往深山里钻。
天色渐渐被头顶交错的松树冠遮得严实。
光线暗得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纱布。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股子朽木的酸臭味里,慢慢掺进了一丝刺鼻的腥甜气。
吸进肺里,嗓子眼像是被黏糊糊的蜘蛛网糊住了,闷得人想咳嗽。
“前头……是毒瘴林。”
阿依慕捂着口鼻,声音嗡声嗡气的,“我阿爸说,里头常年积着烂叶子出的毒气……闻多了会吐黑血的。”
前方的树干全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树皮上长满了一簇簇惨白的毒蘑菇。
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黄色雾气,像一团巨大的,死死堵在山坳口。
白狼王停在毒雾边缘,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刨了两下泥土,死活不肯往里进。
贺星洲眉头微拧,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他单手伸进旧大衣的内兜,意念在神农空间里迅速一转。
摸出来两块皱巴巴的破布条,在灵泉眼上胡乱沾了两把。
扯出来的时候,布条湿漉漉的,往外散发着一股精纯的青草甜香。
“把这个绑脸上。”
他把其中一条甩给阿依慕,布条带着水汽砸在她怀里。
“这、这是啥水啊?咋这么好闻……”
阿依慕吸溜了两下鼻子,刚才那股子胸闷恶心的感觉,居然散了大半。
“童子尿。”贺星洲没个正形地扯了句瞎话。
自己把布条往脸上一蒙,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不想死就跟紧。”
两人一狼直接扎进那片发黄的毒瘴里。
能见度低得吓人,周围全是被雾气扭曲的枯树杈子,像一只只干枯的鬼爪往人脸上挠。
贺星洲仗着有灵泉水护体,加上古武真气运转,压根没把这点毒气放眼里。
大概摸黑走了有半个钟头。
脚底下的烂泥渐渐变成了坚硬的火山岩。
那股子刺鼻的腥甜味终于淡了下去。
前方猛地透进来一束刺眼的白光。
“呼——”
穿出雾墙的那一瞬,阿依慕一把扯下脸上的布条,大口大口地喘着新鲜空气。
“憋、憋死我了……”
贺星洲扯下布条塞进兜里,眯着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眼前是个豁然开朗的巨大葫芦形山谷。
没有遮天蔽日的树冠,头顶是瓦蓝瓦蓝的天。
正前方,一堵足有千仞高的暗青色绝壁直插云霄,崖面陡峭得连只猴都挂不住。
“戾——!”
一直盘旋在云层之上的金雕,这会儿像发了疯似的。
连着发出三声亢奋、穿透力强的尖啸声。
那声音在崖壁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贺星洲眼神一凛,顺着金雕俯冲盘旋的方向猛地抬起脖子。
视线死死钉在那暗青色绝壁大约半山腰的地方。
背阴的岩缝里,没有半点泥土。
只有常年不化的万年玄冰。
就在那冰壳子中间,一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泛着幽幽白光的神奇植物,正迎着刀子一样的罡风,傲然绽放着层层叠叠的花瓣。
那白光甚至压过了日头的反射,透着股让人心悸的浓烈生机。
阿依慕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她张着嘴,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那、那……中原人……你快掐我一把!”
她一把抓住贺星洲的胳膊,指甲都抠进大衣料子里了,嗓音劈得像是在尖叫。
“玉骨雪莲!那可是传说里能把死人骨头熬活的仙草啊!”
贺星洲没搭理她发疯的爪子。
他大拇指狠狠碾过枪带边缘的粗糙帆布,眼底的野心像浇了油的烈火,轰地一声全烧了起来。
“仙草?”
他喉结滚动,嘴角一点点拉开一个狂傲的弧度。
“长在墙上的玩意儿,算哪门子仙草。”
他反手把步枪往岩石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子今天,非得把它拔下来,当大葱嚼了听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