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干!磨蹭什么!”
带着粗盐水的牛皮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个炸响,结结实实抽在贺强单薄的囚服后背上。
“啊——!”
贺强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嘴里那块嚼得稀烂的白桦树皮“吧嗒”掉在泥水里,上头还带着两丝暗红的牙龈血。
戈壁滩的妖风卷着黄沙,直往他干裂的鼻管里猛灌,呛得他连连干呕。
这大西北劳改农场的日子,简直就不是活物呆的地界。
他每天只能舔几口漂着沙子的泔水垫肚子。
手心脚底全是被镐头磨破的血泡。
黄水顺着冻疮裂口往下淌,冷风一吹,疼得骨头缝直打颤。
“妈的……我妈、我爸肯定在托关系……”
贺强趴在地上,眼冒金星,十根指头抠着冻土。
他拿沾着大粪渣子的袖口抹了把嘴角,舌尖舔着那点铁锈味。
“等老子回了京城……贺星洲,你给老子等着……”
“编号9527!装什么死!滚过来拿信!”
管教穿着军大衣,嫌弃地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甩在结冰的土坷垃上。
贺强那双布满死灰的眼珠子,瞬间冒出贼光。
信!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十根肿得像胡萝卜的手指头死死抠住那个信封。
“钱……肯定是钱!我爸把我捞出去了!”
他咧开起了一嘴燎泡的嘴唇,笑得比鬼还难看,哈喇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手抖得解不开糊胶水的封口,他干脆上牙去咬。
“呲啦”一声。
信封扯破个大口子,一股子相纸特有的化学药水味飘了出来。
里头压根没掉出他眼巴巴盼着的大团结。
一张洗得油光水滑的六寸黑白照片,轻飘飘地砸在烂泥面上。
贺强愣住了。
他吸溜了一口青鼻涕,颤巍巍地把照片捏起来,凑到眼前。
照片底片洗得太透亮了,连背景墙上的松木纹理都瞧得一清二楚。
贺星洲穿着崭新的高档呢子大衣,嘴角挑着个懒散的弧度,大剌剌地靠在椅子上。
旁边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病秧子贺星月。
居然裹着一件毛色发亮的狐狸皮大衣,笑得露着小虎牙!
更要命的是桌上。
熊猫牌收音机、海鸥照相机,后头还支棱着一辆锃光瓦亮的永久二八大杠!
正中间的搪瓷大盘子里,横着一大扇烤得滋滋冒油的大羊排。
连骨头缝里滴答的油脂反光,都拍得明明白白。
贺强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拿生铁锤子抡了后脑勺。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块肥得流油的羊肉,再看看自己掉在粪水里的烂树皮。
眼珠子慢慢爬满蛛网一样的红血丝,瞳孔剧烈收缩。
他手指头哆嗦着把照片翻了个面。
白纸背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钢笔字,墨水还带着点晕染的印子。
“西北的树皮好吃吗?”
这几个字,就像几把带倒刺的锉刀,生生捅进他的肺管子里来回绞肉。
凭啥?
凭啥那个拖油瓶在阿勒泰住洋房吃烤羊,自己在这儿喝大粪汤!
贺强胸腔里像倒进了一整锅滚烫的开水,五脏六腑全被气得绞作一团。
“贺星洲……你、你不得好死!”
他喉咙底爆出一声凄厉的怪叫,眼白往上一翻。
“哇”的一声。
一口腥臭的黑血直接从他嘴里喷出半米远,淋在相纸上。
贺强身子直挺挺往后一栽,“扑通”掉进身后半米深的沤粪池子里。
脏水咕嘟嘟冒了两个泡,把这恶心玩意儿彻底淹没。
旁边几个干活的劳改犯连眼皮都没抬,麻木地挥着手里的镐头。
……
阿勒泰的冷风终于卸了那股子刮骨的刁钻劲儿。
春风顺着山脊线溜达过来,漫天的铅灰色云层被撕扯得稀碎。
阳光白惨惨地砸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球发酸。
九连绝户院的松木屋檐上,“吧嗒、吧嗒”。
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溜子开始化水,砸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贺星洲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单手推开大门。
泥土化冻的腥气混着松脂香,钻进鼻孔。
他抬起皮靴,一脚踹在旁边半化的雪堆上,雪水飞溅。
白狼王懒洋洋地趴在干石头上晒太阳,换毛季让它身上往下掉着细碎的白毛。
听见动静,它掀起一只眼皮,喉咙里敷衍地呼噜了一声。
“懒狗,起来挪个窝,挡老子道了。”
贺星洲脚尖踢了踢狼王毛茸茸的屁股,白狼王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挪到木柴堆底下。
高空中,天山金雕盘旋着打了个响亮的鸣叫,翅膀割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顺着土路卷过来,踩碎了地上薄薄的冰壳。
一匹火红的骏马踩着烂泥水,一阵风似的冲到木栅栏外头。
阿依慕猛地勒紧缰绳,马鼻子喷出两团湿热的白气。
她那张明艳的脸上挂着点细汗,几根编得细碎的小辫子甩在肩头,眼里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中原人!”
她翻身下马,羊皮靴子落地溅起几点泥点子。
贺星洲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拧。
“急什么,后头有马匪追你?”
他摸出火柴,“嚓”地划亮,点着嘴里的烟,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阿依慕没管他那张臭嘴,直接凑到跟前,身上带着股马背上的皮革味。
“山里头的死冰都化开缝了……那个啥。”
她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回头瞅了瞅那黑漆漆的老林子腹地,声音压得低。
“巴特尔大叔说,里头那条连着老瞎子沟的暗道能走了。”
阿依慕湛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贺星洲,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皮袄下摆。
“你……咳、你之前说的那个事儿,咱们、咱们到底啥时候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