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整个人顺着烂泥坡滚下来,脸着地啃了一嘴夹着冰碴子的黄泥水。
他顾不上擦脸,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脚底下的软底布鞋还打着滑。
“哥!哎哟我的亲哥!”
王胖子扯着劈岔的公鸭嗓,两只胳膊死死抱住怀里那个磨破皮的黑人造革皮包。
他喘得像个漏气的破风箱,呼出一团团带着蒜臭味的白气。
“您交代的那些……呼……那些硬通货!”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扑,把黑皮包举过头顶。
“我全给您弄齐活了!”
贺星洲单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皮包。
包皮冻得邦硬,拉链卡在缝隙里,他指骨一用力,“刺啦”一声硬拽开。
一股子陈年旧纸的霉酸味混着油墨香,直冲鼻管。
里头码着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票面边缘有些扎手。
底下压着厚厚一堆全国粮票,还有几张盖着红印子的特级工业票。
“金爷那老东西……跑路前把家底全掏给我了。”
王胖子吸溜着冻出来的青鼻涕,拿沾着泥的袖口胡乱抹了下嘴。
“我找了三个黑市的暗桩,才把您那些货散出去换成这些票子。”
他嘿嘿干笑两声,挤出一脸横肉,“没留尾巴,干净着呢。”
贺星洲指腹搓了搓那叠大团结,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随手从里头抽出一张十块的,折成个方块,直接扔进王胖子怀里。
“拿去买口热汤喝,别搁这儿漏鼻涕恶心人。”
王胖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钞票,眼珠子亮得冒光。
刚想跪下磕头谢恩,远处那条坑洼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的轰鸣。
“轰隆隆——突突突!”
一辆排气管冒着黑烟的解放大卡车,像头发狂的野兽,碾碎冰壳子冲了过来。
刺鼻的柴油废气瞬间盖过了四周的羊圈膻味。
卡车在绝户院的木栅栏外头猛地一脚急刹,车轮在烂泥里滑出两道深沟。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郑厂长连狗皮帽子都没戴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往下跳。
他落地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贺兄弟!老弟啊!”
郑厂长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流,砸在冻土上。
他一把拉住身后跟着跳下来的一个瘦高个子。
“老李!快、快把单子拿出来!让贺兄弟验货!”
瘦高个戴着副厚底眼镜,被羊圈里那几千头变异大尾羊晃得直咽唾沫。
“这……这羊的膘水,神了啊……”他喉结上下翻滚,眼珠子都快贴在羊毛上了。
贺星洲眼皮半掀,目光越过郑厂长,落在卡车车斗里。
两台裹着帆布的庞然大物稳稳当当绑在里头,旁边码着十个军绿色的铁皮油桶。
油桶表面还蹭着点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军工退下来的老伙计,八成新!”
郑厂长搓着粗糙的胖手,凑近了半步,身上带着股烟草混着汗臭的味儿。
“导轨我找人重新打磨过,通上电就能转!这十桶柴油是厂里挤出来的底子!”
他喘了口气,眼神热切地盯着贺星洲。
“兄弟,你验验?”
贺星洲没挪步,皮鞋尖踢开一块碎石头。
“不用验了。”他摸出半截大前门叼在嘴里,没点火。
“货卸下来,羊你让人牵走。说好的一头换这些。”
郑厂长一听这话,急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哟我的老弟!这哪能是一头的事儿啊!”
他急吼吼地摆手,“这种极品肉,放眼整个大西北也找不出第二家!”
他凑到贺星洲耳边,压低嗓门。
“以后……贺爷的肉,价格随您开!”
郑厂长拍着胸脯,震得那件破棉袄直掉灰。
“不要钱也行!我们肉联厂,往后就是您在县城的专属提货站!要啥我给您弄啥!”
贺星洲咬着烟嘴,舌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
他偏过头,看着郑厂长那张冒汗的胖脸,嘴角挑起个散漫的弧度。
“价格随我开?”
“对!随您开!绝不还口!”
贺星洲把手里的黑皮包往上提了提。
“那行。我这刚盖了新屋子,里头空荡荡的,缺几个大件。”
他眼尾扫过旁边那个还在盯着羊群发呆的副厂长老李。
“给我弄两张缝纫机票。再来两张手表票,要上海牌的。”
老李听见这话,倒抽一口冷气,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这……这特级票,县里半年才批下来几张,全在领导兜里捂着呢!”
郑厂长回头狠狠瞪了老李一眼。
“放屁!捂着能下崽啊!”
他一把揪住老李的衣领子,硬生生把人拽过来。
“把你内兜里那两张准备走后门的票掏出来!快点!”
老李苦着脸,哆哆嗦嗦地解开棉袄扣子。
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几张带着体温的票证,边缘都揉皱了。
郑厂长一把抢过来,双手捧着递到贺星洲面前。
“爷,您收好!这缝纫机和手表,县供销社昨天刚到货!”
贺星洲两根手指夹过票证,指腹搓了搓纸面上的红印泥。
纸张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成。去挑羊吧,挑肥的牵。”
他随口打发了一句。
郑厂长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车上的工人卸货。
“都他娘的轻点!磕坏了车床导轨,老子扣你们半年工资!”
工人们喊着号子,拿粗麻绳拴着铁疙瘩,垫着厚木板往下滑。
“一、二、三!走!”
沉重的铁车床砸在绝户院门口的硬土上。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跟着猛震了两下,泥土飞溅。
铁皮摩擦木板的刺耳动静,顺着风直接刮进了九连的大院里。
知青大宿舍外头的残墙根底下。
孙德发蹲在烂泥窝里,双手死死插在袖筒里,牙齿咯咯打战。
他盯着那两台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钢铁巨兽,眼珠子里全布满了红血丝。
“那……那是真家伙啊……”
他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他把县里的机床搬家里来了?”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干裂的嘴唇被风吹出一道血口子。
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嫉妒得五官全绞在一块儿。
“不就是会投机倒把吗……他凭啥能换来这么大的铁疙瘩!”
她两只手死死抠着剥落的黄泥墙皮,指甲缝里塞满了脏土。
马建国吸溜着鼻涕,酸水直往喉咙眼反。
“那几头大肥羊……全让他换废铁了……割两斤肉给咱们吃能死啊?”
这帮人冻得手脚发麻,肚子饿得咕噜噜乱叫,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在那儿卸军工资产。
郑厂长带人牵着二十多头肥羊,千恩万谢地爬上大卡车。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卡车轰鸣着掉头,顺着土路颠簸着开远了。
空气里只剩下柴油挥发后的刺鼻味儿。
贺星洲站在那两台车床跟前,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生铁外壳。
指尖沾了一层防锈油,黏糊糊的。
他把兜里那堆票证理了理,厚厚一沓,塞进旧大衣的内兜里贴胸口放着。
转过身,他抬手推开木屋厚实的松木门。
门轴嘎吱一响。
一股夹着烤土豆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冲散了身上的冷风。
星月正蹲在火炉边,手里拿着根烧火棍瞎扒拉。
听见动静,小丫头抬起脸,红狐狸皮大衣领子衬得她脸颊粉扑扑的。
“哥,外头啥动静啊?咚咚砸地的,地震啦?”
她把烧火棍一扔,拍着手上的黑灰站起来。
贺星洲走过去,大掌直接糊在妹妹的头顶上,胡乱揉了两下。
“没地震,哥给你弄了点铁玩具回来。”
他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嘴角挑起个散漫的笑。
“去把皮靴穿严实。”
星月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茫。
“穿靴子干啥去呀?饭还没熟呢。”
贺星洲隔着大衣拍了拍胸口那个装满票证的内兜。
纸张摩擦发出闷闷的响声。
“别惦记那口饭了。”
他扯开一半衣领,露出里头结实的锁骨。
“走,哥带你去县城进货,把这破屋子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