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哥带你去县城进货,把这破屋子填满。”
贺星洲扣死皮坎肩最后一粒铜扣,手指在粗糙的皮革上蹭了两下。
他单臂一揽,直接把裹在红狐狸皮大衣里的星月拎出高门槛。
黑野马正喷着响鼻。
大蹄子在冻土上刨出一股子酸泥腥气。
贺星洲翻身跨上光溜溜的马背,左手一捞,小丫头稳稳当当坐在他身前。
冷风像刀片子削在脸皮上。
星月缩着脖子,大狐狸毛领子蹭得她下巴直发痒,连打俩喷嚏。
“阿嚏!哥、哥你慢点颠,我刚吃的羊腿快吐出来了……”
“憋回去。”
贺星洲双腿一夹马肚子,野马撒开蹄子窜了出去。
马蹄子踩碎冰壳,一路颠簸,风里卷着干羊粪的酸臭味儿。
到了阿勒泰县城供销社门口。
青砖台阶上结着层滑腻的黑冰,踩上去直打滑。
供销社里头光线发暗。
空气中飘着劣质肥皂混杂着煤灰的呛鼻味道。
玻璃柜台蒙着一层厚厚的油垢。
几只绿头苍蝇冻僵了,死在窗台缝里没人扫。
柜台后头,秃顶的主任正端着缺口的搪瓷茶缸。
他小拇指抠着牙缝里卡着的一丝干菜叶,眼皮往下耷拉。
瞥见进来个穿破旧大衣的后生,他手里的竹板算盘敲得啪啪响。
“要啥赶紧看,没票别瞎指摸。摸掉漆了你这盲流子赔得起么?”
贺星洲没吭声。
鞋底碾过地上半截烂白菜梆子,挤出绿色的汁水。
他手腕往下一砸。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混着花红柳绿的票证,直接拍在满是油印的玻璃上。
“啪”的一声闷响。
震得旁边的一摞算草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油墨的酸味顺着气流,直钻那秃顶主任的鼻管。
秃顶主任眼珠子差点掉茶缸里。
手一哆嗦,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扯着公鸭嗓直叫唤。
“哎哟卧槽!这、这……特级缝纫机票?”
他舌头打着结,一嘴黄牙上下磕碰。
赶忙把茶缸往柜台上一扔,茶水洒在算盘珠子上。
“小、小首长!我这眼拙,眼拙啊!”
他两只手在沾着机油的灰围裙上疯狂乱搓,腰弯得快贴到柜面上了。
贺星洲手指屈起,骨节在玻璃上叩出笃笃的声响。
“里头那台蜜蜂牌缝纫机,包上。梅花表,拿新的。”
他偏头扫了眼墙角落灰的大件。
“那辆永久二八大杠。顶上还配着电子管的戏匣子,全给老子搬出来。”
他顿了下,视线落在货架上层的纸盒子上。
“那个海鸥照相机带上,胶卷拿三卷。”
星月下巴垫在玻璃上,大眼睛瞪得溜圆。
“哥、哥……这得多少钱呐?咱家装得下么?”
小丫头扯他袖子,紧张得直咽唾沫,声音里带着点颤。
“装不下就再盖两间。”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洋火,嚓地划亮,点着半截大前门。
秃顶主任跑前跑后,额头冒出一层黏糊糊的油汗。
他踢了一脚旁边发愣的售货员,指挥着往外扛铁皮箱子。
“您放心!我马上叫后院的老刘套牛车!给您稳稳当当拉回连队去!”
供销社对过的土街上。
北风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马建国挑着俩破木桶。
里头装着半桶冻硬的牛粪,臭气熏得他直反酸水,喉结上下翻滚。
他那厚底眼镜片滑到了鼻尖,冻红的手指头死死抠着扁担。
“如烟、如、如烟啊,这天儿挑大粪,肩膀头子都磨破皮了……”
柳如烟双手插在烂棉袄袖筒里,缩成个鹌鹑。
冻疮裂开的口子渗出黄水,冷风一吹,疼得她直抽凉气。
她刚想开口骂句脏话。
视线越过漫天黄土,死死钉在供销社门口那辆挂着红布的牛车上。
贺星洲嘴里叼着烟卷。
他正单手拎起一台沉甸甸的收音机箱子,往车斗里扔,震起一片干草屑。
星月裹在火红的狐狸皮里。
脖子上居然挂着个锃亮的海鸥照相机。
那银色的金属反光,晃得柳如烟眼球一阵刺痛。
“那、那是……”
马建国扔了扁担。
粪桶咣当砸在土坑里,溅出几点黑色的臭泥浆子,弄脏了烂布鞋。
“永久牌自行车!还有缝纫机!我滴个亲娘哎……”
他嗓子全劈了,呼吸急促得像条濒死的狗。
黏糊的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流,拉出一条细丝。
柳如烟眼前一黑,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个雷管在耳朵边炸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眼。
凭啥?
凭啥她在这儿闻牛粪,那个不要脸的拖油瓶能穿狐狸皮玩照相机?
她上牙狠狠磕在下嘴唇上。
铁锈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浓腥的温热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补丁衣领上。
她硬生生咬碎了后槽牙边上的牙龈,满嘴全是猩红的血沫子。
“贺、贺星洲……”
柳如烟双腿发软。
膝盖直挺挺磕在带冰碴的牛粪渣子上,疼得她浑身痉挛。
指甲盖抠进冻土里,翻出带血的烂泥。
老黄牛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
拉着满载四大件的木板车,慢吞吞地晃进九连。
车轱辘碾着泥坑,嘎吱嘎吱响了一路,听得人牙根发酸。
后山绝户院门前。
王胖子正蹲在雪窝子里啃冷窝头,就着两口化开的雪水。
看见这阵仗,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窝头掉在地上,沾了一圈脏泥巴。
“哎哟我的亲哥!您这是把百货大楼搬空了呀!”
王胖子那张圆脸挤成了一朵秋菊花,伸手去接牛车上的麻绳。
贺星洲跳下马背。
大掌卡着星月的胳肢窝,把人提溜下来。
“少废话,把缝纫机抬屋里去,放窗户底下透亮的地儿。”
他拍了拍中山装下摆蹭上的马毛,带起一层灰。
王胖子憋足了劲,肥肉乱颤。
呼哧呼哧地把那个大铁疙瘩扛进木屋,鞋底在地砖上拖出泥印子。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松木脂香混着生铁的机油味,熏得人鼻管发热。
崭新的二八大杠靠在泥墙根,黑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电子管收音机摆在木桌上。
贺星洲插上自己搞的简易电源。
里头滋啦滋啦响了两声,传出带点雪花音的京剧段子。
他从纸盒里抠出那台海鸥照相机。
冰凉的机身透着沉甸甸的压手感,金属外壳有点冰手。
他摆弄了两下光圈环,金属转盘卡巴卡巴响。
“过来。”
他冲着正围着自行车转圈的星月招了招手。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凑到跟前。
大衣的狐狸毛蹭着他的下巴,弄得皮肉发痒。
贺星洲偏头打了个喷嚏,单臂搂住妹妹瘦小的肩膀。
后头正对着那台缝纫机和收音机。
他退了半步,胳膊伸直,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俩人。
王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在旁边直跳脚。
“哥、哥!我给你们拍啊!我手稳当着呢!”
“边儿去,你那手跟猪蹄子似的,按不准快门。”
贺星洲大拇指压在银色的快门键上。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屋里炸开。
镁光灯烧出一股淡淡的火药焦糊味,钻进鼻孔。
相片底片顺着卡槽滑出来一半。
贺星洲叼着烟,把底片拽出来。
拿在半空甩了两下,看着上面慢慢显影的画面。
他嘴角挑起个散漫的弧度,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胖子。”
他把底片和两张全国粮票一块儿拍在木头桌面上。
票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拿去县城照相馆,给我洗得锃亮,顺道跑趟邮局。”
王胖子一愣。
把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蹭干净了,才敢去接那底片。
“哥,洗照片好说,这……这信封上填哪的地址啊?”
贺星洲吐出一口烟圈。
淡蓝色的烟雾糊了胖子半张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大西北劳改农场。”
贺星洲眼底翻涌起一丝透着邪气的冷意。
舌尖顶了顶泛酸的后槽牙,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我那便宜弟弟在那边吃树皮。”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我这当哥的……不得给他寄点‘肉香’解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