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的话音刚顺着冷风飘过去。
郑厂长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上下牙磕在一起,差点把舌尖咬下一块肉来。
“嘶——哎哟!”
他捂着腮帮子倒抽冷气,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快要爆开的铜铃。
“啥……啥玩意儿?两台大车床?还要十桶柴油?”
郑厂长连连摆手,肥厚的手掌在半空中甩出残影。
“小兄弟,你、你这不是开玩笑嘛!拿一头羊换咱们厂的钢铁机器?这、这账本我没法平啊!”
贺星洲没搭腔。
皮靴底碾过脚边一块带泥的碎冰,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反手往腰间一摸,指尖扣住那把豁口柴刀的木柄,抽刀出鞘。
刀刃在雪光下晃过一抹惨白的冷晕。
“你、你干啥!”
孙德发吓得一屁股墩在烂泥坑里,双手抱着脑袋往后缩。
贺星洲懒得看这怂货,提着刀直接走向木头栅栏。
他挑了头离得最近的变异大尾羊。
那畜生膘肥体壮,正撅着屁股在槽子里嚼牧草,压根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贺星洲左手一把揪住羊耳朵,手腕往下压。
右手柴刀顺着羊脖子上的大动脉,利索地一抹。
“扑哧——”
滚烫的羊血飙射而出,在雪窝子里砸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小红坑。
这头两百多斤的巨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四条腿抽搐两下,轰然倒地。
血腥味顺着北风散开。
郑厂长拿袖口捂着鼻子,刚想开口劝。
贺星洲刀尖顺着羊肚子往下划拉,剥皮抽筋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
羊皮剥开的瞬间,空气里那种腥臊膻味居然一丝都没透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带着点草木清香的生肉味。
“这……这羊咋没膻味呢?”
郑厂长放下袖子,脖子像王八一样伸得老长,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贺星洲手腕一翻,刀背敲开羊肋骨,露出里头的肉理。
红白相间的肉丝层层叠叠,脂肪像雪花一样均匀地嵌在瘦肉中间。
外头冻人的冷风一吹,肉上的油脂隐隐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就连那粗壮的腿骨断口处,骨髓都透着股奇异的诱人香味。
“咕咚。”
孙德发瘫在泥水里,喉结上下狂滚,眼睛死死黏在那堆生肉上拔不下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出肉率这么骇人的肥羊。
贺星洲扔下柴刀。
就近扯了几根干松枝,从兜里摸出洋火点燃。
火苗子呲啦一声窜起来,把地上的残雪烤化了一片。
他拿刀尖挑起一块最肥美的羊排肉,直接架在火堆上燎。
羊油遇火即化,滴滴答答地砸在火炭上。
“滋啦——”
爆开的油脂香气像是一颗炸弹,直接在雪地里轰然引爆。
那股子直钻脑仁的肉香,把郑厂长肚子里的馋虫全给勾成了饿狼。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滴在狗皮袄子上都没发觉。
“刺啦。”
贺星洲翻了个面,肉皮烤得焦黄酥脆,隐隐透着点焦糖色。
他随手把刀尖往前一递,木柄横在郑厂长眼皮子底下。
“尝尝。”他声音发哑,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
“不收你钱,权当开胃菜。”
郑厂长咽着唾沫,肥手哆哆嗦嗦地接住那块还冒着油泡的烤肉。
他连吹都没顾上吹,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上颚直褪皮。
“嘶——哈——哈!”
他烫得直翻白眼,舌头在嘴里来回倒腾,就是不舍得吐出来一口。
羊肉入口即化,连牙齿都不用使劲,那股子鲜甜的肉香直接冲开天灵盖。
“这、这……”
郑厂长嚼了两下,眼泪花子刷地冒了出来。
他连舌头都快一块儿吞进喉咙里了。
这哪是羊肉啊!
这口感比特供的肥牛肉还要绵软,骨髓里的香气顺着牙缝往上窜。
他在肉联厂干了大半辈子,啥好东西没见过。
可这口肉咽下肚,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拿这肉去打点军区后勤部那帮老首长,自己这位置绝对能往上升两级!
“兄弟!贺兄弟!”
郑厂长猛地扑过去,两只沾满羊油的胖手死死攥住贺星洲的胳膊。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跟个输急眼的赌徒似的,喘气声大得像破风箱。
“换!老子跟你换!”
他唾沫星子横飞,胖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
“别说两台退役车床……就是、就是把厂底子掏空!我也给你弄来!”
孙德发在旁边看傻了,张着漏风的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贺星洲嫌弃地抽出胳膊,在自己的破大衣上蹭掉那两个油手印。
“口说无凭。”
他从兜里摸出个揉皱的破本子,外加半截铅笔头,扔在郑厂长脚底下。
“白纸黑字写清楚,盖上你们肉联厂的公章。”
他低下头,点燃一根烟,烟雾顺着唇角往上飘。
“什么时候车床拉来,什么时候你牵羊走人。”
郑厂长趴在泥地上,捡起铅笔就在本子上狂写。
写完还要咬破手指头,硬生生按了个血指印上去。
“这就去!我、我现在就回县城调车!”
他连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村口跑,生怕贺星洲反悔。
看着那个胖成球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贺星洲吐出烟圈,靴底碾碎了一块带血的冰壳。
星月裹着红狐狸皮大衣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鼻尖冻得粉红。
“哥,你、你要那大铁疙瘩干啥用呀?”
小丫头踩着门槛,疑惑地盯着外头的满地羊血。
贺星洲把烟头丢进火堆里。
“不弄点大家伙,怎么把咱这破屋子弄得亮堂点。”
他搓了把妹妹头顶的软毛,“回去烤火,外头风大。”
话音刚落。
九连外头那条坑坑洼洼的烂泥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铃铛声。
“叮当、叮当——”
伴随着车轱辘碾碎冰块的刺耳嘎吱声,一辆破旧的马拉板车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
王胖子坐在车辕子上,手里挥着根破马鞭。
他那张大胖脸冻得发紫,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喘白气。
马匹累得口吐白沫,蹄子在泥水里打滑,好几次险些栽倒。
“吁——!”
王胖子死命勒住缰绳,马车在绝户院门前十步开外猛地停住。
他连滚带爬地从车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直咧嘴。
但他两只手却死死护着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哥!哎哟我的亲哥!”
王胖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鞋底沾满黄泥,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他喘得像个漏气的皮老虎,嗓音劈着岔。
“您交代的那些……呼……那些硬通货……”
他把那个磨破了皮的黑包高高举起,眼底闪着亢奋的亮光。
“我、我王胖子这条命都豁出去了!给您、全给您弄齐活了!”
风把包裹拉链的缝隙吹开了一点。
里头那一叠叠花花绿绿的纸片,透着股诱人的油墨味。
贺星洲走下台阶,伸手接住那个分量不轻的皮包。
“没被人盯上尾巴吧?”他眼皮半掀,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土路尽头。
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嘿嘿干笑两声。
“哪能啊!我、我可是绕了三条山沟子回来的!”
他压低嗓门,凑近了点,带着满嘴的酸臭气。
“哥,您猜怎么着?金爷那老东西……”
王胖子挤眉弄眼,大拇指往后头一比划。
“他、他吃完您的米,连夜卷铺盖跑路了!走前还留了句浑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