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合理。
“凭你腮帮子肿过。”
郑老伯摸了摸自己右侧腮腺的位置。
“三家医院看的是胰腺。他们从ct上看到一个肿块,往最坏的方向走,这是对的。但他们没问你有没有其他地方肿过,没查你的IgG4。我问了,我查了。不是我比他们厉害,是我看你的时间比他们长了十分钟。”
郑老伯没再说话。
他把那张化验单折好,跟之前三份判决书放在一起,用那根粉色橡皮筋扎上。
只是这一次,橡皮筋扎的位置换到了最外面。
他们走的时候,温医生从隔壁出来了。
老头手里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了罗衍一眼。
“IgG4多少?”
“8.6。”
“能翻案?”
“等穿刺。”
温医生喝了口茶,没评价。
但他回中医科之前多说了一句:“今天晚上加课的时候,把你刚才跟那两口子说的每一句话给我再复述一遍。我要听你的措辞。”
“为什么?”
“因为西学中面试的评委不只看你会不会号脉,还看你跟病人说话是不是人话。你刚才那段说得不错。”
傍晚五点四十,罗衍准备下班。
刘大夫在楼道里拦住了他。
“罗衍,快递员小赵刚才来电话了,风湿免疫科给他开了塞来昔布加柳氮磺吡啶,吃了五天,晨僵好多了。但他问能不能把柳氮磺吡啶停了,说吃了恶心。”
“不能停。跟他说恶心是头两周最常见的副反应,扛过去就好了。如果实在难受让他吃完饭半小时后服药,别空腹。”“好,我跟他说。”
小事件处理完,罗衍回到中医科收拾东西。
温医生站在药柜前面,没在整理药材,而是从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拉出来一个旧皮包。
皮面开裂,搭扣铜绿斑驳。
罗衍没见过这个包。
温医生打开搭扣,里面躺着一个深灰色的布卷,展开来。
布卷里排着两排银针。
长的寸许,短的半寸,粗细不一,共十四根。
针体发暗,带着时间的包浆,但针尖锃亮,是定期打磨过的。
“温老师,这是……”
“我师父留给我的。”温医生的手指从第一根针上划过去,没碰到,只是在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掠过,“用了三十一年。后来有了一次性毫针,它就在柜子底下躺着了。”
他把布卷又裹回去。
“我下午号脉的时候,右手食指有点发木。”温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利伐沙班按时吃着,但房颤控制得不够理想。蒋涛那边说可能需要加量或者换药。”
罗衍的心沉了一下。
食指发木。
指端缺血的信号。
房颤产生的微小血栓时不时脱落,每一颗都是一枚微型炸弹,上次炸在脑子里给了个tIA,下一次不知道炸在哪。
“您这情况不能再拖了,要不要再去区人民做个超声心动,看看左心房的大小和血栓影?”
“约了下周一。”温医生把旧皮包放回柜子底层,关上门,“在那之前,我该干嘛干嘛。”
“温老师。”
“嗯?”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温医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茶杯洗了,杯子扣在桌角晾着,走到门口换鞋。
“明天加课改到七点半。”他说,“脉诊的弦脉和涩脉,你还分不清楚,我再给你摆一遍。对了...”
他回头看了罗衍一眼。
“郑老伯那个如果穿刺确认了IgG4,方子我来开。你的处方权还没解锁,别越线。”
门关上了。
走廊里温医生的脚步声渐远,拖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右脚落地的那个瞬间比左脚轻了半个节拍。
罗衍站在空荡荡的中医科里,看着药柜最底层那个关上的门。
系统没弹任何东西。
有些事不在评分范围内。
晚上,陈磊发来了陈国强的检查结果。
空腹血糖7.8mmol/L,糖化血红蛋白6.9%。
糖尿病前期。
温医生的药没问题。
陈国强本身就在往糖尿病滑,术后应激加上食量恢复后饮食不控制(大半盘红烧肉),血糖被推过了线。
眼底那个棉绒斑是高血糖微血管损伤的早期信号,跟中药无关。
罗衍给陈磊回消息:“你爸的红烧肉要暂停了。糖化6.9,不吃药还有机会靠饮食运动拉回来,再往上走就得上二甲双胍了。关于鱼:清蒸可以,红烧不行,油炸更不行。”
陈磊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他老人家听到这个消息估计比听到ct没复发还难受。”
罗衍没忍住笑了一声。
系统这时候弹了。
【陈国强眼底棉绒斑归因于糖尿病前期微血管损伤,非中药不良反应。用户在收到温志远提示后快速修正了初始判断偏差。临床纠偏能力+1。西医经验值+0.01。当前:1.77级。】
罗衍关掉系统,在笔记本上把陈国强的血糖和眼底情况补录完整。
翻到下一页,郑老伯的名字和IgG4 8.6赫然在列。
穿刺结果要等下周。
两条线,两种等待。
他揣着手机出门去马老板面馆。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省肿瘤消化科的孟主任。
“罗医生?刘建业把你的片子和化验单转给我了。我刚看完。”
“孟主任好。”
“片子上那个腊肠样改变和包膜样边缘我同意你的判断,加上IgG4 8.6,AIp的可能性很大。穿刺我安排在下周三上午。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在社区门诊看出这个,ct是怎么看的?你手上有阅片软件?”
罗衍犹豫了一秒:“光盘导出来用台式机看的。分辨率一般。”
“一般?”孟主任的声音带了点说不准是赞赏还是无语的色彩,“分辨率一般你能看出包膜样边缘?你之前做过消化影像的专项训练?”
“没有。大学的影像诊断课我还逃了四节。”
孟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下周三上午八点半,你带病人直接到消化内镜中心,我做。穿刺加病理一千八,让家属准备好。”
“谢您。”
“先别谢。万一穿下来真是腺癌,你就得跟三家三甲的老教授们解释,为什么一个社区小大夫敢质疑他们的联合诊断。这个面子不好看。”
“如果是腺癌,我认。”罗衍说,“但如果不是,那三份报告就该改。”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