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郑老伯的外送检验结果回来了。
小陈从检验科小窗口拿回来一张薄薄的A4纸,走到中医科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三拍。
罗衍接过来的手没抖,但心率自己往上跳了二十个点。
血清IgG4:8.6g/L。
正常上限是1.35。
超了六倍多。
IgE总量:412IU/mL,显着升高。
嗜酸性粒细胞比例7.3%,偏高。
IgG1和IgG3正常,IgG4独秀。
罗衍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字没变。
这不是胰腺癌。
这是IgG4相关性自身免疫性胰腺炎,I型。
那个被三家三甲医院判了死刑的“胰头占位”,大概率是IgG4阳性浆细胞席卷式浸润形成的炎性假瘤,不是恶性增殖。
腮腺肿大是IgG4累及涎腺。
口干是唾液腺被浸润。
过敏性鼻炎和IgE升高是IgG4好发于过敏体质人群的流行病学特征。
胆管狭窄是IgG4硬化性胆管炎。
cA19-9在IgG4胰腺炎里也能升到一两百,因为胆管梗阻本身就刺激分泌。
整条链子扣上了。
但罗衍没有马上打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闭眼想了两分钟。
一个社区轮转医生推翻三家三甲的联合诊断,这件事的分量他非常清楚。
说错了,是笑话。说对了,也未必是掌声。
他需要做一件事才能把这锤子钉死:穿刺活检。
病理学是金标准,影像会撒谎,血清学会误导,只有病理不骗人。
他给省肿瘤刘建业打了电话。
不是因为刘建业是胸外科的,而是因为刘建业办事利落又不怕得罪人。
“刘主任,帮我一个忙。”
“说。”
“我有个病人,三家医院诊断胰头癌III期,没做穿刺。我查了IgG4 8.6,高了六倍。影像上胰腺是腊肠样改变不是局灶占位。我怀疑是IgG4自身免疫性胰腺炎。”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IgG4-AIp?”
“对。”
“病理做了吗?”
“没有。三家都没做穿刺。”
“没做穿刺就定胰腺癌III期?”刘建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影像学特征性到什么程度?”
“不特征。我看了原始ct,胰体胰尾弥漫肿大,有包膜样边缘。省肿瘤的报告把胰体尾肿胀写成副所见,一笔带过。”
“你把ct截图和IgG4的化验单发我。我找消化的老孟看看。如果他同意你的判断,穿刺可以安排在我们医院做,EUS引导下穿刺,消化内镜的活。”
“谢了。”
“别谢。这个如果你说对了,是救了一条命。说错了……”刘建业顿了顿,“说错了你知道后果。”
罗衍把截图和化验单打包发过去。
十点半,他拨了郑大嫂的电话。
“大嫂,加查的结果出来了。有一个指标异常,我需要跟你和老郑当面说。今天下午两点,你们方便来一趟吗?”
“指标异常是好事还是坏事?”
罗衍想了想措辞:“是有可能——很有可能——没有之前想象得那么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突然通开的声音。
她没说好,也没说谢谢,只说了句“两点到”,就挂了。
下午两点,夫妻俩进了诊室。
郑老伯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蓝色夹克,不是上次那件皱巴巴的棉袄。
罗衍注意到他衬衣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罗衍把化验单翻到IgG4那行,指给他们看。
“这个数字叫IgG4,正常人不超过1.35,你的是8.6。高了六倍还多。”
“这个高了说明什么?”郑大嫂问。
“说明你老公的免疫系统里,有一类叫IgG4的细胞过度活跃了。这些细胞会钻到身体的各种器官里去捣乱,最容易去的地方之一就是胰腺。它们聚在胰腺里形成一团肿块,ct上看起来跟胰腺癌几乎一模一样。但本质上它不是癌。它是一种炎症,叫IgG4相关性自身免疫性胰腺炎。”
诊室里的空气变了。
郑老伯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挂在椅子扶手上。
郑大嫂没动,眼睛直直盯着那张化验单上的8.6。
“你的意思是……不是癌?”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两号。
“现在是高度怀疑不是。但定论需要穿刺活检,取一小块组织在显微镜下确认。如果病理结果支持IgG4-AIp,治疗方案是口服激素,整个肿块可以缩小甚至消失。黄疸也退,胆管也通。”
“三家医院都说是癌。”郑老伯开口了,声音干哑,像砂纸擦铁。
“三家医院没有一家做过穿刺。”罗衍没绕弯子,“影像学和血清学可以判断方向,但只有穿刺取组织做病理才是定论。你的ct上有一些特征不符合典型胰腺癌的表现,加上IgG4这个数字,我有理由怀疑之前的诊断需要修正。”
“那如果穿刺下来,还是癌呢?”
“那就是癌。但至少我们排除了另一种可能,化疗方案可以更有针对性。现在的问题是,不穿刺永远不知道那团东西是什么。你没有第四份判决书就去执行前三份,亏不亏?”
郑老伯看了他老婆一眼。
郑大嫂低头擦了一下鼻子,用棉袄袖口。
“穿刺在哪做?”
“省肿瘤医院消化科,超声内镜引导下的细针穿刺。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大夫,他们同意安排。”
“费用呢?”
“穿刺本身加病理,两千到三千。这个钱不能省。”
郑大嫂从帆布袋侧面那个写着“大女儿深圳”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走廊上去了。
罗衍听见她用方言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忽高忽低。
郑老伯一个人坐着,看着桌上那张写着8.6的纸。
“罗大夫,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一个社区医院的大夫,三家大医院没看出来的东西你凭什么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