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路灯把罗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进面馆坐下，要了碗加蛋不加辣的牛肉板面。
马老板娘端面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小罗大夫今天脸上有光彩啊，升职了？”
“没有。就是可能帮人翻了个案。”
“翻案？你改行当律师了？”
“差不多。”罗衍拿起筷子，“帮一个人从死刑改判缓刑。不过法槌还没落，等下周。”
周四一早，罗衍走进天一社区大厅的时候，茶叶蛋大姐冲他喊了一嗓子：“小罗大夫，楼上出事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
内科病房走廊里站着两个护士和韩大夫，林静的病房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在说话，语速很快，声调拉得很高。
罗衍走到门口往里看。
林静坐在病床上，脸上的瘀斑褪了大半，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但她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争执。
短发女人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挎着单反相机包，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
“你就是那个社区医生？”短发女人看见罗衍，手机镜头立刻对准他，“林静的病例我已经了解过了，省人民风湿免疫科看了一周没看出巨噬细胞激活综合征，转到你们这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反而确诊了？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社区的诊断条件能比省级三甲强？这是在给患者看病还是在蹭流量？”
罗衍没进去。
他先看了眼林静的表情，她正皱着眉头往后靠，显然对这个场面很不舒服。
“你是谁？”罗衍问。
“我是健康守望者公众号的记者，姓柳。我们接到读者举报，说天一社区存在超范围执业和越级诊断的问题。”短发女人挎着单反理直气壮，“之前那个dRESS综合征的转诊单已经被督查组记录在案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mAS。你一个社区全科轮转医生，有什么资格做骨穿、上环孢素？”
韩大夫在后面小声跟罗衍说：“她八点就来了，说要采访林静。林静的丈夫不在，她自己拦不住。”
罗衍看了那个手机镜头两秒。
“手机放下来。”
“我有采访权。”
“你有采访权，我有拒绝采访权。这里是医疗机构，病房区域禁止未经批准的拍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你可以回去查一下。现在请你把手机收起来，离开病房。有什么问题到一楼行政办公室找周院长沟通。”
柳记者没收手机。
“你不回应就是心虚。网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了，说你是个圣母型医生，什么病都敢接，接完了甩给上级医院。”
林静从床上直起身来。
“柳记者是吧？我的病不是他甩给了上级医院，是上级医院甩到了他手里。省人民风湿免疫科治了一周没控制住，把我转到这来的是省人民孙奕医生。你要采访病情，应该先去省人民了解前因后果，而不是跑到社区对着一个救了我命的医生举手机。”
林静说完喘了两口，免疫学博士的逻辑输出在病床上也没打折。
柳记者的手机微微晃了一下，收回去了半截，又举了起来。
罗衍走进病房，站到林静和镜头之间。
“我最后说一次。收手机，出病房。我的病人需要休息。关于诊断流程和转诊合规性的问题，你可以向区卫健局申请信息公开，所有病历和审批记录都有据可查。但你再在这里待一分钟，我就打电话叫保安，然后向区网信办投诉你未经患者同意拍摄的行为。”
柳记者盯着他看了五秒，收了手机，抱着相机包出了门。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我会把你的回应写进报道里。”
“随便。”罗衍转过身，帮林静把被子拉上来。
“网上说我圣母？”他问。
“我看到评论了。”林静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是某健康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长湘一社区医院被指越级诊断，轮转医生资质存疑》。
下面评论区有人说他不守规矩，有人骂他作秀，也有人说他是好医生。
最扎眼的一条评论写着：“典型圣母心态，什么都管，迟早闯祸。”
罗衍把手机还给林静。
“你为什么说我圣母？”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像是在跟屏幕里那个匿名Id说话，“其他地方圣母不好我知道，可我觉得医生还是得圣母一点吧。不然你敢让这个医生给你治？”
林静愣了一下，笑出来了。
笑完又咳了两声。
“别笑了，伤口疼。”罗衍把监护仪上的参数扫了一遍，体温37.1，心率92，血压106/65。氧合正常。“环孢素再吃五天，铁蛋白降到两千以下开始减量。你那篇免疫学的博士论文写到哪了？”
“别提了。导师说我再不交初稿就开除我学籍。”
“那你活着出院还多了一个理由。”
十点半，罗衍下楼到全科门诊的时候碰见了温医生。
老头站在一楼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茶杯，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罗衍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罗衍读不出来。
“楼上的事我听见了。”
“就一个自媒体，她发她的我看我的。”
“你今天上午跟那个记者说的话没毛病。但有一件事你现在还不知道。”温医生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你给林静用的那个犀角地黄汤合生脉散，方子是我签的字，这个没问题。但上周你让小陈在病历系统里录的那条医嘱——环孢素A3mg/kg/d 口服——操作人账号显示的是你的工号。”
罗衍的脑子嗡了一下。
环孢素的医嘱是从区人民张主任那边开过来的，但执行录入确实是小陈在天一社区的电子病历系统里完成的。
登录账号是罗衍的全科轮转工号，因为他当时在场口述的医嘱确认。
一个没有独立处方权的轮转医生的工号，挂在一条免疫抑制剂的执行医嘱上。
这在任何一次质控检查中都会被挑出来。
“我去改。”
“来不及了。”
温医生摇头，“那个柳记者走之前去了趟三楼行政办公室，周院长不在，她跟前台要了投诉登记表。她如果真去区卫健局查病历，那条医嘱就是现成的把柄。不是你诊断能力的问题，是合规性。”
罗衍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犯了个低级错误。
临床上什么都做对了，行政上栽了一个跟头。
“温老师，这件事我自己扛。”
温医生没接话。
他走回中医科，打开电脑，调出那条医嘱记录。
然后他做了一件罗衍没想到的事。
温医生用自己的账号登录系统，在那条环孢素医嘱下面补录了一条联合签名授权备注：“本医嘱由区人民医院血液科张主任开具，本科温志远副主任医师审核确认，轮转医师罗衍协助执行录入。”
时间戳：当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补录。
回溯性补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