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刚过,百宝阁的门槛便遭了殃。
排队的人潮呼啦啦往前涌,硬是把三间打通的铺面塞得满满当当。
原先递了帖子应下的三十八家,实打实到了少说五十来号人,再加上那些闻风而至的散客和街坊,乌泱泱一片,队伍从门口一路排到巷尾。
空气里桂花皂的甜腻混着梅花露的清冽,再搅上各位夫人小姐衣襟上原本的熏香气,交织成奇特的馥郁,让人进门就想先闭眼深呼吸一口。
门厅那块儿。
沈芸和小福这对门童组合忙得脚不沾地。
沈芸逢人便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姨母您这身衣裳真好看姐姐您今日气色真好......
那些夫人们被哄成了翘嘴,眉开眼笑,有的弯腰捏她脸蛋,有的掏帕子给她擦额角的汗。
小福站在她身侧,每来一位客人便递一颗桂花糖,奶声奶气地说欢迎光临百宝阁。
虽然偶尔会紧张得结巴,脸色通红,但那憨态反倒更惹人怜爱。
一位中年夫人没忍住摸了摸他头,小福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随即仰起脸来,一脸认真:
不能摸,长不高。
那夫人愣了下。
随即被逗得笑出了声,捂着嘴直乐。
沈芸在旁边挺了挺胸,一脸骄傲:这是我教的!他学得快吧?
这夫人笑着摇摇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福手里:小郎君,拿着买糖吃吧。
小福捏着那块碎银,手足无措地看向沈芸,直到沈芸冲他点头,他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姨母。
等那夫人走远了,小福把那块碎银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沈云手里:“姐姐,买糖吃。”
沈芸满意地收入荷包,心想这徒弟教得不错,胆子虽小,却胜在老实听话,将来自己首富之位后继有人了。
她捏了捏荷包,想着得再多收几个徒弟!
......
美妆品试用区旁,方玉娘的女儿方青禾安静地站在矮几后面和吴招娣等人招呼女眷。
她整个人比上回在慈幼院见时精神了许多。
每有夫人试完皂,她便递上干手巾,轻声说一句您擦擦手,然后退后半步,垂着眼不打扰。
动作利落,举止大方。
让在场每一位夫人都觉得熨帖。
那位一早来的穿绛红褙子的夫人用完玉容皂后,把手腕凑到鼻尖闻了又闻,不由赞道:这桂花味真好闻,比我那香囊里的味道还清透。
方青禾主动介绍:这是桂花味的,还有梅花和兰花的,兰花味的很是清雅,我娘最喜欢。
那太太笑着看她:是吗?那我可得试试!
后面一位太太转头跟同伴低声说:这姑娘倒是稳当,瞧着比那些咋咋呼呼的伙计强多了。
同伴点头应道:听说是方掌柜的女儿,一直在城外慈幼院帮忙照看孩子,性子磨出来的。
方青禾听见了,耳根又烫了一层,心想今日一定不能出岔子,不能让娘丢了脸。
在她身后靠墙处,放了一张矮圈椅,上面垫着一层厚棉褥子,旁边还搁了一只小炭盆。
小柱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膝盖上搭着一条羊毛毯,手里捧着一只玻璃小杯。
那是沈昭特意让德柱找的次品,杯壁薄厚不匀,底部有两三粒针尖大的气泡,但胜在透光。
小柱得了便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此刻他安静坐在那,把玻璃杯举起对着在场人群望去,看得特别专注,嘴角微微翘着。
如意抱着一摞名册经过,见状停了下来,弯腰把他滑到腿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看着他小声问:小柱哥,你今日开心吗?
小柱立刻点了点头。
如意看了眼他手里那只玻璃杯,笑着说:
这杯子真好看。
说完又捧着名册往方玉娘那边去了。
今日慈幼院来的人里面,小豆子年龄最小,才六岁出头,便在方玉娘边上学着沈芸揽客的样子招呼客人。
结果一开口就紧张得打了绊子,把欢迎光临说成了光光临临,还连着说了两遍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面前那位夫人笑出了声,弯下腰来点了点她鼻尖:光光临临?你们百宝阁还有这规矩?
小豆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脸腾地红了,捂着脸转头就往如意身后躲。
如意张了张嘴想帮她打圆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僵在那里,好在这时方玉娘回头喊了一声小豆子,来帮婶婶递帕子。
小豆子便如蒙大赦地颠颠跑了过去,跑出三步还不忘回头冲那位夫人鞠了一躬,把那位夫人逗得更乐了。
展台那边,德柱也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文士举着放大镜,对着墙上一行蝇头小楷照了又照,激动不已:
这……这字能放得这般大!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想不到到了这把年纪,又能看清了!
他后周围几位上了年纪的客人纷纷探头往前凑,七嘴八舌地问给我也瞧瞧这什么来头。
德柱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好在依旧记得沈昭的嘱咐,于是老老实实开口道:
这只放大镜是磨了三遍,才有这效果。
老文士很快抓住重点:三遍?也就是说,再多磨几遍,还有更清晰的?
德柱声音低了些,不好意思道:下一批工艺还能再精进些,但这一批已经是目前最好的了。
老文士哈哈大笑,把放大镜往柜台上轻轻放下:那我定两只!一个自用,一个送好友!
德柱赶紧按照提前演练过的流程,拿过簿子歪歪扭扭记了一笔:放大镜两只……
然后笔尖一顿,抬头问道:老先生您贵姓?
老文士捋着胡子答:免贵姓张,名......
德柱点了点头,这才把订单信息填好,一边让人引着客人去柜台处签订契书和交付定金。
柜台边订购处热火朝天,欢笑声此起彼伏。
方玉娘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满头大汗,脸都快笑僵了,下巴两侧的肌肉酸得发胀。
她在布庄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没哪一日见过这般疯狂的阵仗。
仿佛这些人不是来逛铺子的,是来抢的!
方掌柜,花间露怎么卖的?
三百文一瓶,两瓶五百文!今日样品会预订还附赠一瓶小样!
给我来六瓶!不,十瓶!
......
好在没过多久,赵谦、孙墨和顾晏三人姗姗来迟,立刻接手了账本,这才没生出乱子。
方玉娘这才有功夫喝两口茶润润嗓子,走到玻璃套装展台边详细介绍起来,声音清亮利落。
诸位请看,这套华堂生辉共四件,玻璃灯罩透光不刺眼,屏风作隔断可透光不遮景,茶杯质地细滑不渗水......”
“每件都是工坊精细打磨出来的,今日只接受预订,每款仅限十户。
话音刚落,前排便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赵二奶奶第一个激动地举起了手:我定一套!华堂生辉!
她说完又觉得一套不够,果断补了句:再加一面大尺寸的立镜,要镶金丝边的!刻上赵字!
方玉娘笑着提笔登记,嘴里利落地报着:
赵夫人,华堂生辉一套,立镜一面,订金收您二百两,余款交货时结清。
赵二奶奶当即爽快地掏了银票,两眼放光,想象着这些物件摆在自己卧房里头该有多气派。
旁边的绛红夫人见状,也不甘落后。
她微微蹙眉,思忖片刻后开口:华堂生辉一套,书窗映月一套,再加一面立镜。
方玉娘笔下不停,笑容满面地记下。
好嘞!李夫人......诚惠订金三百两。
绛红夫人也爽快地付了银票,付完之后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让出了位置,目光却还黏在那面立镜的样品上移不开。
有了这两位打头阵,剩下的夫人太太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争先恐后地下订单。
我也要一套华堂生辉!
我闺女来年出嫁,给我来一套花影镜台!
我要两套书窗映月!一套自用,一套送人!
一时间,预订声此起彼伏。
赵谦等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柜台前挤得跟早市抢菜似的,一张张银票塞进钱箱。
方玉娘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左手记单右手拨算盘,嘴里还要见缝插针地不停应声。
这些夫人们太热情了,哪怕沈昭亲自下场,还从王家紧急调来了不少人手,也耐不住一窝蜂涌上来。
他们实在是低估了百宝阁这些产品,对贵妇们的吸引力!
简直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