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会进行到快午时。
百宝阁里的人潮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连隔壁清风楼的关掌柜都坐不住了,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粗瓷茶碗站在门口踮脚看了半晌,回头冲自家跑堂的伙计羡慕地直咂嘴:
瞧见没有?这才叫做生意!
跑堂伙计缩了缩脖子:掌柜的,咱们要不要也过去进点货?
关掌柜瞪了他一眼:进什么货?咱们是茶楼,又不是杂货铺!
伙计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那您端个空碗站在人家门口瞧什么……
关掌柜没理他,但又往前蹭了几步,脖子伸得更长了,目光死死黏在展台那排玻璃灯罩上。
他就想弄清楚,到底什么灯能亮成那样?
那光透亮得跟把日头装在屋里似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回头他清风楼也置办几盏,夜里不用点那么多油灯,光是一年省下的油钱就够他喝好几个月的好茶了。
铺子里头,沈昭已被挤到了角落。
他原本想站在展台附近帮忙答疑,谁知那些夫人太太们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他答完这个又得应付那个,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一边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一边在心里感叹:这生意好的时候,也累人。
王栋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胖脸被挤得变了形,两只胳膊张开像一扇肉屏风堵在门框中间。
嘴里还在尽职尽责地喊着: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先来后到!挤坏了展台可没法赔啊!
可他喊归喊,压根没人理他。
那些夫人太太们让丫鬟小厮堵在前头,然后自个儿从他胳膊底下钻的钻、挤的挤,有个穿石青长袍的白发老先生甚至从他腋下直接滑了过去。
动作之灵活让王栋愣了一瞬。
罢了,堵不如疏。
他索性放弃了,侧身让开一条缝,扭头往李茂那边努了努嘴:你倒是帮忙拦着点啊!
李茂悠哉地坐在门边那把圈椅上喝茶,翘着二郎腿,头也不抬:
拦什么?挤一挤才热闹,热闹了才有人气,有人气才有买卖。这不比你站在门口当门神强?
王栋噎了一下,正要开口反驳,一个胖大婶从他身后呼地挤过去,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前一个趔趄,前胸贴着门框蹭过去,差点没站稳。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回头瞪了李茂一眼:你瞅瞅,说得倒轻巧!等会儿人踩人了你负责?
放心,踩不着。
李茂这才慢悠悠踱过来,站到王栋身侧:你这身板往那儿一杵,人家想踩也没处落脚。
他说完侧了侧身,用手臂虚虚挡了一下侧面涌来的客流,倒是替王栋分担了几分压力。
王栋认命地闭上嘴,继续叉着腰当人墙。
沈暄这边抱着一摞玻璃样品,刚在墙角码好,直起腰来活动了下发僵的肩颈。
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一瞧,是林氏。
他娘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红底撒花褙子站在门口,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蝴蝶翅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四个字:今日有喜。
林氏此刻正跟几位夫人说话,下巴微抬,语气熟稔得很:是是是,这铺子是我家老二的瞎琢磨的,我也不懂那些门道,就是来帮衬帮衬。
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嘴角翘得像是被人拿线往上吊着。
旁边几位夫人也识趣,纷纷恭维:还是林姐姐好福气啊,儿子这么能干,以后不愁了。
林氏摆摆手:哎呀,他还年轻,路还长着呢,今日这样品会也不知能不能撑住场子……
话虽这么说,她目光却一直往铺子里扫,看见展台前人头攒动,听见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嘴角的弧度又无声无息地翘高了三分。
沈暄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他娘今日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
他把玻璃杯放好,又退回了角落阴影里,心想自己还是少露面为妙,免得被他娘拉去应酬那些夫人太太,以前可没少干这事。
就在铺子里热浪最旺时,门再次被推开。
率先进来的是陈文远,他侧身让了一步,微微躬身,露出身后几位穿常服的中年人。
为首那位面容清瘦、三绺长须。
正是其父礼部侍郎陈弘毅。
他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只系一条素色布带,瞧着倒像是微服出来逛铺子的老儒生,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侍郎的架子。
身后还跟着两位同僚。
一位圆脸微胖,穿石青色棉袍,进门后径直看向了墙面和展台边角,像是木匠进了院子先看木头一样,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另一位高瘦白净,正捋着胡须仔细端详展台上那排放大镜,眼睛微微眯着,极为专注。
沈昭正站在柜台前帮方玉娘核对单子,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动。
当即放下簿子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陈伯父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
陈弘毅摆摆手,扫了眼铺子:不必多礼,文远那小子把你那几样东西拿回府里,折腾了好几日,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沈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陈文远拿回去的是哪几样东西,一时不好接话,只陪笑道:
陈伯父见笑了,都是些小玩意儿。
陈弘毅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侧身让出身后那位圆脸中年人,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甄明渊甄大人。
那位甄大人伸手在墙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用指腹蹭了蹭墙面表层,凑近了仔细端详。
听到这话他转过头来,认真问道:沈公子,敢问这墙面……用了什么材料?如此素白耐磨!
沈昭当即拱手答道:
甄大人好眼力,这是晚辈在工坊试制的一种新墙面材料,比糯米灰浆洁白紧实,也不易起粉剥落。
“您方才应该摸过了,效果立竿见影。”
甄明渊沉吟片刻,又弯下腰看了看墙角接缝的处理,用指甲掐了掐表面硬度,若有所思地直起身来:这墙要是刷在大库房里,能撑几年?
沈昭想了想,如实答道:以目前的配方,正常维护下五到八年不成问题。”
“而且维护也简单,表层每年刷一层薄浆即可,不必铲掉重做,材料和工费也不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眼下配方还在不断改良出新,等再试两批,寿命或许还能往上提一提。
甄明渊点了点头,又问:怕不怕潮?
自然是比糯米灰浆强不少。
沈昭答得很快,如果用在常年潮湿之处,比如南边的粮仓或水边的库房,可在基层加一道防潮层,再铺一层细碎石子和石灰混合的垫层。”
“如此成本增加不多,但防潮性大幅增强。
他说完这话,心里已有了几分触动。
工部营缮司主管的是皇宫和各衙署的营建修葺,若是这石灰混凝土的配方能被工部看中,那可就不只是百宝阁做几盏灯、卖几块皂的事了。
对于工部的订单,钱自然是挣不了多少,但他看中的还是名头,是御造特供的这个头衔。
甄明渊听完沉默片刻。
少顷。
他转过头看向沈昭,语气平淡但认真:
这个你回去写个条陈,回头送到工部来。
沈昭心里咯噔一跳,这是有门了!
他面上却不显,只沉稳地拱手道:有劳大人了,晚辈回头便整理成文。
说完,他想了想,又转身走到柜台下方,取出块巴掌大的样板,双手递过去:
甄大人,这是之前做墙面留的小样,配方和比例跟墙面是一样的,劳您拿回去给工部的其他大人们比对着看,心里更有数。
甄明渊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点头道:
此举甚是稳妥,有了实物才好决断。